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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可这一次,议论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也直接了许多。



因为平伯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不是什么寻常的执事,也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物。



他是罗之贤生前的贴身老仆,是那位已故峰主留在世间最后的影子。



罗之贤是什么人?



是天宝上宗曾经的万法峰主。



这样的人,死后连身边最后一个老仆都保不住,这让人如何不心寒?



类似的对话,在天宝上宗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



执事堂里,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面前摊著茶盏,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喝。



「周长老,天宝峰这事……您怎么看?」坐在左手边的是一位中年执事,姓孙,在执事堂干了也有二十多年了,算是老人。



周长老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怎么看?坐著看。」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这是宗主亲自下的命令,你我都是执行的人,上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至于怎么看……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事。」



孙执事苦笑一声,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看看最近这些事,收回万法峰的药田、削减万法峰的贡献点份额、大会上当众问罪陈峰主,如今又……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在针对万法峰?哪一样不是在针对陈峰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周长老一个人能听见。



「周长老,您说……宗主这是要干什么?」



周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执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孙执事,你在执事堂干了多少年了?」



孙执事一怔,不明白周长老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周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老夫在执事堂干了六十年,六十年啊,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擡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可这一次的风浪……不一样。」



他没有说哪里不一样,可在场的几位执事都听懂了。



以前的风浪,不过是宗门内部的小打小闹,各峰之间争一争资源、抢一抢弟子,闹得再大也不过是推操几句、吵上几架,最后宗主出来说几句和稀泥的话,各打五十大板,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争斗,不是峰与峰之间的摩擦,而是宗主与天枢位脉主之间的正面交锋。



是当权者与新贵之间的权力博弈。



是旧秩序与新力量之间的碰撞。



这种事,在天宝上宗数千年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每一次发生,都伴随著血雨腥风。



「好了,都别议论了。」



周长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咱们执事堂的规矩,就是执行命令,上面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办,至于其他的……不是咱们该管的,也不是咱们能管的。」



说著,他起身向著屋外走去。



午后,日头偏西。



陈庆正坐在书房中翻阅万法峰最近的卷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通报声。



「峰主,真武峰韩脉主求见。」



陈庆放下手中的帐册,眉峰微微一动。



韩古稀。



这位真武一脉的脉主,宗主姜黎杉的同门师弟,天宝上宗资历最深的老人之一,这个时辰来万法峰,所为何事?



他起身,步入客堂。



韩古稀正坐在椅上,面色透著几分沉重。



「韩脉主。」陈庆落座主位,点头示意。



韩古稀起身回礼,沉声道:「平伯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陈庆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韩古稀看著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心中却越发觉得不妙。



这种平静,不是真的无所谓,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越是平静,说明心中的怒火越盛。



越是淡漠,说明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此事你暂且不要著急。」



韩古稀斟酌著用词,声音放得很低很缓,「我会再去询问宗主,磋商一二…」



「磋商?」



陈庆放下茶杯,擡起头来,目光直视韩古稀,「韩脉主,磋商有用吗?」



「宗主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



韩古稀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陈庆说的是实话。



磋商?有用吗?



宗主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敲打,而是在逼。



如果陈庆不肯,那就一步一步收紧绳索,直到将他逼到绝境。



这不是磋商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宗主的意思,确实很明显。」



韩古稀终于开口,叹道:「他的目的,就是打压万法峰,打压你。」



如果说之前那些,收回药田、削减份额、大会上问罪,都还是小打小闹,那此番行为就是七寸了。毕竟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旁人会如何看呢?



「韩脉主。」



陈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韩古稀的思绪,「韩脉主,如果事不可为,你会支持我吗?」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古稀愣住了。



他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事不可为?



这是什么意思?



陈庆这是在问,如果他与宗主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如果两人之间必须分出个胜负、决出个高下,他会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韩古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以为陈庆会继续忍,继续等,等到华云峰出关。



可陈庆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我不想等了。



韩古稀连忙开口道:「此事我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姜师兄此人,向来深思熟虑,他做这些事,应该是有什么思量,我想很快……」



「不必了。」



陈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韩脉主,你应当知道,这世上,别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韩古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知道陈庆说的是对的。



这个世界上,靠别人施舍的东西,永远都不是自己的。



别人今天可以给你,明天也可以收回去。



这个道理,他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



「陈峰主………」



韩古稀终于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做?」



陈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



韩古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陈峰主。」



「老夫希望你能三思。」



韩古稀站起身来,满脸认真的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庆也站起身来,对著韩古稀抱拳一礼。



「韩脉主放心,我有分寸。」



韩古稀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陈峰主,不管你信不信,老夫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宗门出事。」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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