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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教。”



“自己练的?”



“嗯。”



“练了多久?”



阿炳想了想。



“三年。”



三年。



用三粒河里的石子。



练出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端着。



“你知道我收徒弟的规矩吗?”



“知道。”阿炳说,“要扫三个月院子。”



花痴开放下茶杯。



“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说赵小虫扫了八十天院子,您才教他。”



花痴开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



“三个月。”花痴开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扫?”



阿炳站起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能扫。”



“怎么扫?”



“听。”



“听什么?”



“听灰。”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灰?灰有声音?”



阿炳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笤帚。



笤帚比他还高。



他握住,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笤帚落地的第一下,花痴开就坐直了。



这孩子的笤帚,不是乱扫的。



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一样。



每一寸地面都扫到。



灰尘聚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在哪里。



灰被笤帚推着走的声音,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不一样。



他听得出。



花痴开听出来了。



小七听不出来。



但她看见花痴开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阿炳扫完一块地面,停下来。



“这里干净了。”



花痴开走过去,蹲下,用手摸地面。



干的。



没有灰。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扫。”



阿炳握着笤帚,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花痴开没应。



转身走了。



夜里。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的书房里。



书房的灯点得很暗。



夜郎七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粒棋子。



“听说你收了第二个徒弟。”



“还没收。”



“那让他扫院子?”



花痴开不吭声。



夜郎七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棋枰。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傻。”



“比我当年难。”



夜郎七把棋子放下。



“哪里难?”



“他看不见。”花痴开说,“但他什么都听得见。”



夜郎七不笑了。



“听得见什么?”



“人的心。”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望着窗外的雪。



“我摇骰子的时候,他听的不是骰子。是我的手。”



“你的手?”



“他说我的手,声音是一根线。从头到尾,不断。”



夜郎七端起茶,没喝。



“这话,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说的。”



“所以他比我当年难。”花痴开说,“我当年只跟骰子斗。他跟他自己斗。”



夜郎七放下茶杯。



“你打算教他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然后呢?”



花痴开没答。



他拿起桌上的竹牌,一张一张码好。



牌面朝下。



一共三十六张。



“你猜,他能不能听出每张牌的不同?”



夜郎七看着那副牌。



“你想试他?”



花痴开摇头。



“不用试。”



“为什么?”



“他今天扫地的时候,我换了三张牌的位置。”



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



“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笤帚停了一下。”花痴开说,“就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夜郎七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



夜郎七开口:“这孩子,你要小心教。”



“我知道。”



“不是怕他学不会。是怕他学得太快。”



花痴开点头。



窗外的雪下大了。



第二天。



阿炳准时来了。



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门口,竹竿横在膝盖上。



听见花痴开的脚步声,站起来。



“师父。”



“进来。”



阿炳跟着他走进院子。



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阿炳拿起笤帚。



“等一下。”



花痴开走到他面前,蹲下。



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阿炳摸了摸。



是一副手套。



棉的。厚实。



“戴上。”



阿炳戴上了。



手套太大,手指头的地方空出一截。



但他没说什么。



开始扫雪。



扫得很慢。



雪比灰重。



声音不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听。



听雪在笤帚底下压实的声音。



听雪堆起来的形状。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



小七端来热茶。



“你就让他这么扫?”



“嗯。”



“外头冷。”



“他知道冷。”



小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阿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我给那孩子送一碗。”



花痴开拦住他。



“让他扫完。”



阿蛮急了:“这么冷的天——”



“他扫的不是雪。”



阿蛮愣住。



花痴开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扫的是他自己。”



阿蛮听不懂。



但他信。



他把粥放回厨房的灶上,用小火温着。



阿炳扫了一个时辰。



院子扫干净了。



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笤帚。



鼻尖冻得通红。



但脸上是热的。



花痴开走过去。



“冷不冷?”



“冷。”



“饿不饿?”



“饿。”



花痴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记住这个冷。记住这个饿。”



阿炳点头。



“赌桌上,比这冷。比这饿。”



阿炳又点头。



“进屋吃粥。”



阿炳端起粥,喝了一口。



停住了。



然后接着喝。



喝得比昨天快。



花痴开看见了。



“粥什么味道?”



“甜的。”



“怎么是甜的?”



阿炳摇头。



他不知道。



阿蛮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花痴开看了他一眼。



阿蛮缩回去了。



第三天。



阿炳扫完院子,花痴开叫他进屋。



桌上放着一副竹牌。



“摸。”



阿炳伸出手。



摸第一张。



手指在牌面上慢慢滑过。



“竹子的。”



“什么牌?”



阿炳的手指继续摸。



摸到牌面上刻的纹路。



“幺鸡。”



花痴开没说话。



阿炳摸第二张。



“九筒。”



第三张。



“白板。”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摸了好久。



“这张……不是竹子的。”



花痴开的眼睛亮了。



“是什么?”



阿炳把牌凑近耳朵。



不是听。



是闻。



“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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