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打开来,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四个字——



“吾儿亲启”。



花痴开的手微微颤抖。他把信抽出来,展开,就着早晨的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可花痴开读了很久很久。



吾儿: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难过。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早晚都有这一天。为父活了三十七年,娶了最好的女人,有过最好的兄弟,赢过最大的赌局,够了。



只一件事放不下——你。



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会长什么样?是像我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后来我想,像谁都行,只要眼睛像她。因为她的眼睛好看,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可惜我看不到了。



吾儿,为父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赢的那些钱,不是赢的那些名头,是遇见了你娘,是遇见了老七,是遇见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他们教会我一件事——赌桌上的输赢不重要,人心的输赢才重要。



你以后也会赌。只要你是我儿子,你就不可能不沾这个。可你要记住,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赢钱,不是为了赢名,是为了看清自己。每一次下注,都是一次照镜子。你赌什么,怎么赌,赢了之后怎么做,输了之后怎么站,都在照你的心。



为父这一生,最后那局输了。可我不后悔。因为那局之前,我照过自己的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输了,我也认。



吾儿,往后,你也要这样。不论输赢,先照照自己的心。心对了,输也是赢。心错了,赢也是输。



你娘是个好女人。替为父照顾好她。老七是个好兄弟。替为父谢谢他。



这封信,是为父托人藏在城东老槐树下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它,就替为父去那棵树下站一站。那棵树,是为父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树下埋着为父的梦。



吾儿,好好活着。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花千手



某年某月某日夜



花痴开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他没有擦眼泪,只是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贴在贴着那枚骰子的地方。二十年了,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那么近,近得像就在耳边。那声音那么远,远得隔着生与死。



“开儿?”菊英娥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娘,”他说,“我见到父亲了。”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见到了。”她轻声说,“在你的眼睛里。”



城东的老槐树,果然还在。



那棵树很大,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了半亩地。树下落满了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花痴开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枝叶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跳跃。他闭上眼睛,让那温暖铺满整张脸。



“父亲,我来了。”他在心里说,“那封信,我收到了。”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应他。



花痴开忽然想起信里最后那句话——树下埋着为父的梦。



他蹲下来,用手挖开树下的泥土。



挖了没多久,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小心地扒开泥土,露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发黄发脆,可打开来,里面的东西还是完好的。



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不大,一手就能托住。雕着简单花纹,是槐木做的,还带着淡淡的木香。花痴开打开匣子,看见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枚骰子。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花”字。



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



他先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



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可看得出来,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牵着女人的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开满了花,地上铺满了花。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千手画。英娘和我。槐花开的那天。”



花痴开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亲不会画画。可他还是画了。画了他和母亲。画了他们站在槐树下。画了满树的花,满地的花。画了他想象中最美的样子。



他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一起,和那枚骰子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那枚骰子。和怀里那枚一模一样,黑色的骰身,金色的点数。他把两枚骰子并在一起,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同样的光。



一模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留两枚骰子。



一枚,是给他看的。一枚,是留给自己的。



给他看的,是教他怎么活。留给自己的,是陪着自己等。



等儿子有一天,能看见这两枚骰子。等儿子有一天,能明白这两枚骰子的意义。



花痴开把两枚骰子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棵老槐树。



“父亲,”他说,“你的梦,我收到了。往后,我替你活。”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笑。



回去的路上,花痴开走得很慢。



他想着父亲的信,想着父亲的话,想着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骰子。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一生,其实很简单。



他爱一个人。信一个人。守一件事。



爱的是母亲。信的是夜郎七。守的是自己这颗心。



所以他能笑着输,能坦然死,能在最后一刻写下那封信,埋下那些东西,等着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花痴开走到巷子口,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着他。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站着,像一株安静的白杨。



“娘。”他喊了一声。



菊英娥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



“父亲画的。”他说。



菊英娥接过画,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她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傻人,”她说,“画得这么丑。”



“可你一眼就认出来了。”花痴开说。



菊英娥点点头,把画贴在胸口。



“认出来了。”她说,“这个傻人,画了二十年了。在我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他画的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花痴开伸出手,把母亲揽进怀里。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赌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近处,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中间,是这两个人,站在门口,抱着,笑着,哭着。



夜郎七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小七和阿蛮挤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慢慢飘过,悠悠地,往西边去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他笑了笑,在心里说:



“父亲,你看见了吗?”



风轻轻吹过,像是一个回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3/3)

章节目录

赌痴开天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风辰辰并收藏赌痴开天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