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刑部执掌者,是处置过数百叛徒的赌坛杀神。他看过太多赌徒坐在这张桌前,有人冷汗涔涔,有人强作镇定,有人虚张声势,有人跪地求饶。



没有人在明知道看不见他任何动作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说“好”。



“你不问规则?”何生的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问。”



“不问赌几局?”



“不问。”



“不问若我出千呢?”



花痴开看着他。



“何先生,”他说,“您等我四十年,不是为了出千赢我。”



何生沉默。



许久。



他把三枚骨骰拢在左手掌心。



“一局定胜负。”他说,“我抛三枚骰子,你猜它们落地的点数总和。”



他停顿了一下。



“三枚骰子,最高十八点,最低三点。你只有一次机会。”



花痴开说:“我猜——”



何生忽然抬起左手。



三枚骨骰从他掌心飞起,在星月辉光中划出三道冷白的弧线。



他的动作太快了。



花痴开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发力、以何种角度抛掷、骰子在空中有没有相互碰撞、落下的轨迹是直坠还是旋转。



他只能看见——



三枚骨骰落在榆木桌面上。



第一枚,三点。



第二枚,三点。



第三枚,三点。



总和,九点。



花痴开说:“九点。”



何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不见花痴开的脸,但他听得见那句话落定的时机——不是骰子落定之后才说,而是与骰子落定同时。



花痴开在他抛出的那一瞬间,已经猜到了点数。



何生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花痴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面上那三枚骨骰轻轻拢到自己掌心,然后一枚一枚放回何生摊开的左手里。



第一枚,夜郎破军的左眼。



第二枚,夜郎破军的右眼。



第三枚,何生自己的左眼。



“何先生,”他说,“这三枚骰子,您每日摩挲。它们的重心、边角、落点规律,没有活人比您更清楚。”



他顿了顿。



“您想让它们出几点,它们就是几点。”



何生没有说话。



“方才那局,”花痴开说,“您想让它们出九点。”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九点,是夜郎破军死在死牢那年的月份。”



何生的手微微一颤。



九枚骰子落在他掌心,骨骼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冬夜,狱卒捧着一只粗陶碗站在他案前。碗底压着半页残卷,碗里盛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



狱卒说:何大人,夜郎先生说,他的眼睛不要了,请您收下。



他问:他还有什么话?



狱卒说:没有了。



他收下了。



他把那对眼珠磨成两枚骰子。又把亲眼看着这两枚骰子制成的那只左眼也挖出来,磨成第三枚。



三枚骨骰。



他带着它们赌了四十年。



赌赢了,输家死。



赌输了,他自己死。



四十年,无一败绩。



不是因为他的赌术无人能敌。



是因为这四十年来,每一个坐在这张赌桌对面的人,赌的都是赢。



只有花千手——



只有花千手的儿子——



赌的不是赢。



山谷不知何时起了雾。



乳白的雾从四面山峦间涌来,将星月的光晕染成一片迷蒙。榆木桌渐渐模糊,远山渐隐,唯有桌面上三枚骨骰仍在冷白地发光。



何生佝偻的身形隐在雾中,像一尊即将化入山水的石像。



许久。



他把三枚骨骰收入袖中。



“言午的赌局记录,”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藏部闭门阁左起第三架,顶层第七卷。”



他顿了顿。



“那阁楼,四十年无人进得去。”



花痴开起身。



他向雾中那道人影微微颔首。



没有道谢。



没有告辞。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走出五步。



“花痴开。”



何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步。



“你父亲那日,”何生说,“赌赢我之后,也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花痴开没有回头。



何生说:“他问:何先生,师父的眼睛,您带着不累吗?”



雾越来越浓。



何生的声音在雾里飘散,像一缕将熄的青烟。



“我没有回答他。”



他顿了顿。



“此刻我回答你。”



雾中沉寂良久。



“累。”



只有这一个字。



花痴开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雾漫过他的肩头,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漫过他衣襟下那只褪色的锦囊。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身后,骰声又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孤而沉。



像山谷里唯一的木鱼。



【本章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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