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黝黑的脸,那双在雪地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怎么死的?”



陈怀远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盖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印章。



他把档案袋放在石室中央的铁桌上,解开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情况通报,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是钢笔写的。



苏寒接过来。



“关于‘老鹰’同志在境外任务中牺牲的情况通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任务代号:‘暴风’。任务地点:境外某国北部山区。任务内容:解救被武装组织绑架的华夏籍工程师。”



“执行任务人员:‘老鹰’组长、‘青鸟’通信、‘铁拳’爆破、‘麻雀’医护、‘石头’狙击。”



“任务经过:我方人员于任务当日凌晨两点通过伞降方式进入目标区域,在距离目标营地约五公里处完成集结。凌晨四点,我方人员摸至目标营地外围,完成火力布置。”



“凌晨四点二十分,我方人员对目标营地发起突袭。在击毙营地外围哨兵后,‘老鹰’率‘铁拳’、‘麻雀’突入关押人质的建筑物,成功解救工程师。”



苏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青鸟”和“石头”这两个代号。在0号基地,代号是不重复的。



一个人毕业了,他的代号就永远跟着他。



如果这个人牺牲了,他的代号不会被分配给任何人。



“青鸟”——他今天在韩秋萍的课堂上见过那个学员。



她还活着。



“石头”——就是第7生产队的石头。也活着。



苏寒继续往下看。



“撤离途中,我方人员在西北侧山脊遭遇敌方增援部队。”



“双方交火约二十分钟,‘老鹰’在掩护队员撤离时,左大腿中弹。‘铁拳’和‘麻雀’将其拖至山脊反斜面,对其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但敌方增援部队人数众多,火力猛烈,我方被压制在山脊反斜面,无法突围。”



“‘老鹰’在此时做出决定,由他独自留在山脊正面吸引敌方火力,其余人员携带工程师从山脊南侧突围。‘"



"青鸟’、‘铁拳’、‘麻雀’、‘石头’均拒绝执行此命令。"



"‘老鹰’以组长身份下达强制命令,并夺下‘石头’的狙击步枪,将其推下山脊南坡。”



“‘青鸟’、‘铁拳’、‘麻雀’、‘石头’携带工程师从山脊南侧突围,于凌晨五点四十分抵达接应点,由直升机接回。'



"‘老鹰’独自留在山脊正面,与敌方约一个排的兵力交战。”



“凌晨五点五十八分,我方无人机侦察到山脊正面爆发剧烈交火。‘老鹰’的狙击步枪在六点零二分停止射击。”



“六点十五分,无人机抵近侦察,确认‘老鹰’已牺牲。其遗体被敌方带走。后续搜救行动未能寻回。”



苏寒把通报放在桌上。



“遗体没有找回来?”



“没有。”



“他多大?”



“三十一岁。”



苏寒转过身,看着那面墙上的照片。



上百张面孔,上百双眼睛。



有的黑框,有的白边。



白边的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黑框的已经死了,死在那张纸条上写着的那些“任务记录”里,死在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异国土地上。



“这些人——”



“没有一个有墓碑。”



陈怀远的声音从苏寒身后传来,“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烈士名录上。因为他们执行的任务,国家永远不会承认。”



“如果承认了,就意味着承认我们的公民在那片土地上被绑架、被关押、被杀害。”



“承认了,就意味着外交上的被动、政治上的麻烦。”



“所以他们只能‘不存在’。不存在的人,执行不存在的任务,死在不存在的战场上。”



“没有追悼会,没有烈士抚恤金,没有家属慰问。什么都没有。”



苏寒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这个腿脚不便、穿着旧军大衣、看起来像一个农村老头的退役上校,站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肩膀微微佝偻,马灯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你带了多少届?”



“从1987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每一届都有人在这面墙上?”



陈怀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从第一排第一张照片开始,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个个已经远去的人的脸。



“这一排,1987届。十二个人。毕业的时候,我站在操场上跟他们说,你们是国家最锋利的刀。”



“三年后,十二个人里,活着的还剩五个。”



“五年后,还剩三个。十年后,还剩一个。”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排。



“这一排,19届。九个人。”



“现在活着的,还有两个。”



“一个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年,一个——你见过,孟长河。”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孟长河。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了一条腿的、修了一辈子枪的老兵。



他在那面墙上。



“他是哪一年的?”苏寒问道。



“19年毕业。代号‘铁锤’。”



苏寒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代号“铁锤”,19年毕业。



黑框。他以为孟长河也牺牲了。



“他的照片有黑框,但他还活着。”



“活着的不代表没有‘牺牲’。”



陈怀远说道,“他牺牲的不是命,是他的腿,他的青春,他回不去的那些年。”



“他在0号基地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能跑能跳的特种兵,变成坐在轮椅上修枪的老头。”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全扔在了这面墙前。”



陈怀远的手指继续往后移。



“1990届。十三个人。现在活着的,包括老魏,还有两个。”



魏援朝。爆破教官。



少了一只右手,脸上被破片划得面目全非。



他也是这面墙上的人。



“1992届。十一个人。活着的,包括老刘,还有一个。”



刘远山。



野外生存教官。右腿肌肉萎缩,一瘸一拐。



他也是。



“1995届。九个人。活着的——老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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