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丢弓侧身,先用左肩撞开他的手臂,拔出横刀从下向上,又斜劈进其颈侧。



刀锋被颈骨卡住,杨师厚握住刀柄又拧了一下,鲜血才猛地喷出来。



朱友谦双眼睁得极大,似乎还想喊人。



杨师厚一脚将他从刀锋上踹落,对身後七十余名牙兵厉声喝道:「朱友谦弑君,已经伏诛!」



那些牙兵也看见杨师厚放弦,哪里会信这句话,可他们只迟疑了一息便纷纷拔刀。



杨师厚杀了皇帝,他们又是杨师厚仅剩的亲信,若主将被拿下,谁也活不成。



朱温翻过栏杆栽进血泥,车边十几名牙兵起初还以为他只是中箭,待看清从喉间透出的箭簇,才有人惊恐大喊陛下驾崩。



另有人听见杨师厚那句朱友谦弑君,转身来抢屍首。



更多武士不晓得箭从何处射出,只把弓拉开,对准身边所有不认识的人。



如此紧张形势,杨师厚就算是再垂涎朱温的屍体,也不敢去抢。



车边尚有三百御营牙兵,他手中却只有七十个浑身带伤的心腹,贸然往里冲,转眼便会被乱槊捅死。



所以,他在杀了朱友谦以後,反而与旁人一样高喊护驾,让部下抬起朱友谦,假称要把弑君者屍首送进御营,顺着向内拥来的人流慢慢退开。



李说、王虔裕和牛存节放完箭,同样隐蔽在了人群里。



李说把弓丢在一具屍体上,抓住自己的令骑便喊蜀军反攻,让本部立即回阵,撤退过河。



王虔裕则是迳往桥头,带着部队迅速过河。



牛存节则带着河阳兵迎向北面杀来的陇右骑军,高举投降旗帜。



四个人在同一时间做了同样一件事,做完後,便又各寻各的活路。



之後的大半个时辰,御营牙兵一批批散了出去。



有人奉敬翔之命搜拿弓手,有人抢救鼓车与黑龙大纛,还有人被朱友恭、朱友宁抽去阻挡反攻的蜀军。



敬翔本想把朱温屍首运回斜水东岸,偏偏一匹挽马惊断套索,另一匹也在乱中中箭,车舆便歪在土丘上动弹不得。



待原北鼓声重新响起,两名牙将担心敬翔被蜀骑截住,几乎是架着他退往斜水。



车边只剩三十余名牙兵,他们将朱温放回车板,用旁牌围成一圈,等人牵来新的挽马。



而杨师厚就在此时回来了。



七十余名牙兵已把杨字小旗全部卷起,他隔着人群大喊:「敬先生命我护送御体过水!」



守车牙将认得他。仍不肯挪开旁牌:「敬先生的手令呢?」



「乱成这样,你还等一纸手令?」



杨师厚一面往前走,一面指向西侧:「蜀军不到两里,再等一刻,陛下屍体就要落入敌军之手!」



牙将下意识回头。



杨师厚的横刀已从旁牌上方落下,第一刀砍开面颊,第二刀直入颈侧。



他身後牙兵同时扑上,有人以钩索拽牌,有人把短槊从缝隙里往内捅,转眼撕开一道口子。



双方就在车轮边厮杀起来。



地方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所有人都用横刀、短斧和铁骨朵往对方身上砸。



有人被砍断脖颈,血喷在车辕上;有人倒在车底,两腿尚在蹬动,随即被乱脚踩断胸骨。



可这三十余名御营牙兵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据着车辕死战。



杨师厚这边人多一倍,也死伤二十余人,直至最後一名御营牙兵被三柄横刀砍死,他才走到朱温屍首旁。



一名老牙将跪在血泥里,仍用手堵着朱温喉间伤口,见他过来,抬头哀求:「杨帅,陛下待你不薄————」



「我待他也不薄。」



杨师厚横刀从其嘴角切入,拔刀後又在胸口补了一下,这才蹲下去抓住朱温头发,把那张半陷在泥里的脸翻了过来。



不久以前,这个人还是再冉升起的太阳,一道诏令可以杀尽李唐宗室,也可以叫他九千好汉过河赴死。



可如今杨师厚抓着你的头发,你不也就在自己手掌之间转动了?



看着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杨师厚眯着眼睛,低声道:「陛下,你说是你救了我,这话没错。」



「可你把我救回来,却死了我数千兄弟,你说我以後怎麽为你做事?陛下啊陛下,你就是智计太绝了,总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也是血肉之躯,有感情的!」



「所以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说谁负了谁,咱们都不是好人。」



说完,杨师厚便要割首。



可横刀已经卷刃,碰到颈骨便切不动。



杨师厚便从旁捡起一柄短斧,连劈两下,才将朱温首级斩落。



随後,他扯下车舆赤锦裹了两层,扯了条腰带紮紧。



「还能走的随我向东。」



一名牙兵看见杨师厚把朱温的首级系到背上,忍不住问:「回长安吗?」



「不回长安,去河东。」



众人听到河东二字便明白了。



朱温活着,他们是李克用的仇敌。



朱温死後,他们也只是无人肯收的败军。



可要是他们带着这颗杀过唐帝、屠过宗王的首级去河东,足以成为李克用的功臣!



这是杨师厚准备的投名状,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晋身阶梯。



一路上,杨师厚带人撞开逃兵,裹着首级,往斜水而去。



此时,三座浮桥早被甲士、溃卒、驮马和辎车堵死,桥板断了两处,落水者抓着桥索不放,後面的人便挥刀去砍手指。



没有任何犹豫,杨师厚转而沿河向南,带十余名亲近牙兵奔往下游。



斜水在一处河弯骤然变窄。



杨师厚脱下明光甲和兜鍪,只留贴身皮甲与短刀,又绑了块牌楯在身後,把裹首的赤锦套在脖子上,对众人道:「你们不必跟我了。」



牙兵急道:「杨帅一个人如何去河东?」



「人多反而走不脱。过水以後各自逃命,愿投大明的便把兵器扔了,不愿的,就分批去河东,他日咱们再聚。」



「还有,今日的事都是我杨师厚所为,与你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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