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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突然转身,前队把后背露给城上,右军又不晓得咱们为何撤,刘都兵夹在中间,谁来接他?”



王师范脸上有些发热:“总之,我会派人通知他的,刘都兵兵法精湛,自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鼓一响,敌军一冲,到时候,他们哪里管我们哪些是反正的?不都是一并杀了?”



另一名军使也道:“末将的外甥还在选锋军,各营在外的弟兄至少有两三千,难道都不要了?”



王师范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案几:“大事就在眼前,难道还要把每个人都安顿妥当了再做?待周德兴腾出手来,诸位想动都迟了!”



这一下声音太响,帐内说话的人顿时住追了。



帐篷边,张知节叹了口气,立即起身,隔着帐帘喝令牙兵再退二十步,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师范见他如此,心中稍定,放缓了语气:“我又何尝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指着那份伤亡名单:“这上头多少人跟着先父打过仗?先父将他们交到咱们手中,如今一个个死在城下,残在医棚,然后咱们连他们家中田土、妻儿都保不住,以后有何颜面到先父灵前说话?”



“我还要说得如何直接?那就是寻常藩镇武人还能改头换面,可咱们呢?咱们已经船大难掉头了,我们这些藩镇时代的武人,注定和大明的义理是不容的,早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赵怀安太有手段了,不过用一份假仁假义麻痹你们!”



“真就他的义理,我们这些人,包括我,都要被他收拾的!”



“现在天下到了关键,我们还有点用,到了李克用都败了,那我们也就离被收拾不远了!”



卢弘的眼角跳了跳。



他与刘??不睦,今日医棚里那番血腥情景又一直压在心头。



何况在平卢诸将中,就数他的部曲最多,若大明日后真要对旧军头下手,第一个被办的就是他了!



王师范看见他动摇,便又把声音压低:“我王师范年少,可以说是少不跟事,但我父临终时告诉我,要诸事仰赖各位,因为我们才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休戚与共的。”



“青淄州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基业,这份基业不留给我们的子孙,留给谁?”



卢弘终于把窄绢放回案上,问道:“确定已经和城内的周德威接应了?”



“我的人,已经和他们接上了,只要我们一举旗,他们就能看到!”



“而咱们这边的路口,就只有两营的明军守着。”



说完,王师范立即翻出周德兴给他的营图,展在案几上。



这张图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王师范往东南甬道上一指,便指这里是那两营明军的位置,接着又把粮车、医棚、军器棚和后营马厩的位置逐一指出。



“我们先以接替前阵为名,把咱们的人聚到甬道里。”



“随后直接举旗,卢弘带本部夺路,张知节控制辕门,程廷嗣接应刘都兵。余下三军直取后营,烧掉砲架,截住周德兴退路。”



可王师范可若悬河说着,那边程廷嗣却还摇头:“末将不能接这个令。”



王师范脸色一沉:“为何?”



“刘都兵若肯反,末将自然接得回来;他若不肯,节帅叫末将如何办?”



“是把他杀了,还是连他那五千人一并灭了?”



王师范一时没有回答。



刘??会不会反,他心中其实没有半分把握。不然他也不会特意趁刘??在前阵时,开这场军议。



卢弘看了看程廷嗣,伸手从王师范手里接过营图:“先把程部留下。待咱们控制后营,再使人持节帅手令去召刘??,到时候就看他的选择了。”



卢弘说得含糊,王师范却立即点头:“便依此行事。”



说完,他把早已拟好的檄文拿了出来,上面自然都是痛骂赵怀安的话。



王师范亲自蘸了墨,将笔递向卢弘:“我今日把性命交给诸位。”



“愿保平卢的,便在这里留名。今后无论荣辱生死,我都与诸君并肩同力。”



卢弘望着笔,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手去。



轰!



那声巨响来得毫无征兆。



王师范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胸口都跟着一震。



案上的灯焰骤然伏低,忽明忽暗。



王师范手上一抖,毛笔直接掉在名册上,墨汁洇成一团。



卢弘伸出的那只手僵在半空,隔了一息,竟又慢慢缩了回去。



帐外先是死寂,紧接着便乱了起来。



有人在喊马惊了,有人问是不是城内挖了地道,还有武士连滚带爬冲出营帐,仰头寻找天上的雷云。



可外头天色晴亮,连一片厚云也没有。



“出去看看!”程廷嗣最先冲向帐门。



张知节一把掀开帐帘,刺目的日光照进来。



众人这才看见,南城偏东的土台上正腾起一大团白烟,烟气被风吹开不久,城下便有灰土冲天而起。



然后,第二声巨响随即滚来。



众人的胸口一闷,随即就听到雷霆炸响。



营里的牛马同时惊叫,一匹拴在木桩上的战马人立而起,硬生生将缰绳扯断,撞翻两名牙兵跑了出去。



王师范站在帐外,脸色发白,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然后就是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



每一声之后,郓州城墙上都会腾起一股砖石灰尘。



最初城头旗帜还在烟尘中隐约起伏,到了第五声,一处敌楼忽然向前倾斜,半边木架连同上面的守卒一齐栽了下去。



帐外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看着城头,都忘了说话。



等第六声响起时,一名传令骑士从前阵疾驰回来。



他勒马太急,马还没有站稳,人便先从鞍上滑下来,踉跄着扑到众将面前,背后小旗都跑丢了。



“城墙裂了!”



“南门往东,昨日被砲石打坏的那一段,砖面全崩了。周都督命各军列阵,只等镇国大将军炮停下便攻!”



“镇国大将军炮?”



众将一阵呢喃,随后卢弘一把抓住令兵的肩膀:“平卢前军呢?”



“刘都兵已经把楯车推到壕口,全军甲士列阵!”



“伤亡如何?”



“大将军炮打的是城墙,咱们的人还未上前,没什么伤亡!”



此时,第七声巨响盖过了他最后几个字。



众人一齐向南望去。



烟尘越来越厚,城上垛口露出又隐没,紧接着,那段原本还算齐整的墙面从中间向下陷落,数十丈的城墙就像是被人抽了底一样,先是缓缓下沉,继而轰然坍塌。



大片黄灰沿墙脚向两边卷开,盖住护城河,也遮住了正等待冲锋的诸军甲兵。



战场上先是一静,随后便爆发出震天欢呼。



“城塌了!”



“天雷劈开郓州了!”



“大明万胜!”



喊声一阵压过一阵,各营武士纷纷往辕门挤,负责约束的军校抽出鞭子乱打,也压不住那些踮脚向前张望的人。



此后,第八声、第九声又从烟中传来,坍塌处继续向两侧扩开。



等第十声雷鸣落下,城南鼓声骤然一变,短促而密集,那是全军进击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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