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九月初五,河阳北城。



李克用宿在北城军廨,五更刚过,便被廊下传来的金铁声惊醒了。



他下意识拔出了侧手边的横刀,就看见守在榻下的李嗣源离开的背影,於是便又继续躺下。



邈佶烈在,他不用担心。



很快李嗣源就回来,告诉李克用是几个徒隶在搬运铜漏时,一个不慎,将铜壶便碰在门槛上了。



此时,那几个徒隶已吓得跪在廨下,连哭喊都不敢。



李克用这会已经坐起来了,摆手:「不用苛责,今日办喜事,弄得哭哭啼啼干嘛?」



榻边衣架上挂着新做出的衮服,玄衣纁裳,肩上的日月章纹熠熠夺目。



李克用本想再睡一会,可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却再也躺不住了。



他先把横刀送回鞘里,搁到榻边,随後趿上鞋,慢慢走了过去。



李嗣源以为他要更衣,伸手去取衣架,李克用却将他的手挡开。



「先别动,让我看看。」



屋里光线暗,他便叫李嗣源把灯拿近些。



火光沿玄色衣料照上去,先照见垂下的宽袖,又照见肩头密密的绣线,日月章纹近在眼前。



昨日衮服送进来时,李克用还无所谓,照旧开着军议。



可当此时,只有自己和邈佶烈时,李克用再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



李克用凑近衣架,深深地吸了一口,半晌才吐出浊气,正要去提前襟,忽然他放下手,对李嗣源道:「拿水来。」



李嗣源将洗面的铜盆端来,李克用便俯身洗手,将指缝、指甲都搓了搓,仿佛这水能洗走一切污浊。



一直洗,直到洗到手指尖的皮肤都发白了,李克用才拿布擦乾,重新走回衣架前。



他摸着衮服,很轻,似乎不想手上的粗茧弄破了衣裳。



他从领口一直摸到袖缘,又将衣袖展开,最後搭在自己臂上比了比。



其实这衮服的料子比他的晋王袍的料子差远了,因为连夜赶工,工艺也很差。



可李克用自己都不明白,就是在这件袍子前,他失了魂,丢了魄一样!



饶是他自诩英雄,也堪不破这名利与权势。



在比这自己的手臂,李克用的嘴角都不自觉翘了起来,过了一阵,才发现李嗣源举着灯站在旁边,眼睛同样目不转睛。



李克用哈哈一笑,问道:「好看麽?」



李嗣源嘿嘿一笑:「好看。」



「好看那就多看点!」



说完李克用脸就一肃:「站那麽近干啥!往後去。」



李嗣源嘿嘿两声,依言退开两步,灯光也跟着远了。



李克用又嫌暗,索性让李嗣源把两盏灯都挪到衣架前,自己站在两灯之间,便将衮服



披在了身上。



就在李克用左看右看时,他忽然怔住了。



一段被层层叠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忽然就在此刻涌现了出来。



那是他四岁的时候,阿耶刚刚受命为朔州刺史。



那天的事,他原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如今先想起来的,竟是一股气味,那是混着灯油味,马粪味的记忆。



随後,记忆越来越清晰。



李克用记起来了,那晚上,阿耶也是这样站着,身上披一件新官袍,两个袖子宽宽垂下,挥袖中灯火摇曳。



那时阿耶还叫朱邪赤心。



在以前,阿耶总是穿着窄袖衣裳,不是在马背上就是在给战马刷洗,身上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马骚味。



可那天不一样。



屋里很乾净,也很亮堂,案上还摆着他不认识的文书。



平日同阿耶坐在一起,大声喝酒、说笑的叔伯们,那一天都站得远远的,高兴地看着



阿耶。



母亲正蹲着替阿耶整理衣摆,叫自己过来看看阿耶。



阿耶就这样在他的面前,翻着衣袍,看了前面看後面,指着花纹说上流。



那些叔伯和阿耶一样,实际上都不懂,却七嘴八舌讲了许多,甚至阿耶高兴得又将那案上的诏书念了几遍,於是叔伯们也开始咿呀咿呀,喊着上流。



那时李克用尚不明白,不就是一封唐帝的诏书吗,至於如此?



可等李克用到了当年父亲那个年纪,就明白了,就是这麽一封诏书,一件袍子,却是他们沙陀人父死子继,兄终弟从,以鲜血效命大唐而有的尺寸之功,也是他们沙陀人的希望。



祖父虽然也任阴山都督府兵马使,但那时还基本算是作为归义番酋为大唐挣命的阶段,所领的也是沙陀部众。



如此情况,说是自成一体,但实际上边帅有令,就是要点其帐下子弟,命令去哪,他们就要去哪,只留下妇孺老弱则留在草场。



而等父亲这一代作为朔州刺史了,那情况就不同了,他们也是一地主官,也能被称一句使君,边帅再如何跋扈,也是要协调请中央令,才能指挥得了他们这些沙陀人。



可以说,也是到了父亲这一代,他们沙陀人才真正寻到了一处较为安稳的落脚地了。



而当时他们沙陀人的愿望是多简单啊,不过就是能得一处好州镇,能有丰厚的缴获,子弟能够承袭官爵,部众不用再随着一纸调令迁来迁去。



就为了这些,父祖领着族人替大唐打了多少仗,死过多少人,许多屍骨至今都寻不回来。



终於,他们父子大战不断,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总算得了国姓,做了节帅。



他李克用也争气,後面又给家里挣来一个晋王。



往年祭告父亲时,这已经是他最愿意说的事。



他总想着,倘若父亲还活着,见儿子做到这般地步,不晓得要高兴成什麽样子。



可谁能想到,自己竟还能往前再走一步!



但就是这麽一步,他们走了三代人!



此时,李克用放下衣袖,抬头看了看衣架顶端,喃喃:「今日儿可威壮否?」



李嗣源没有听清,向前半步,李克用却已经收回目光,自己把中衣领口整了整:「来,替我穿上。」



李嗣源放下灯,小心将衮衣取下。



李克用张开双臂,等衣袖套好,又转过身,叫李嗣源把背後抻平。



其实,李克用平日披甲,左右稍慢一些便要挨骂,今日倒极有耐心。



李嗣源不熟这些系带,解了又系,他就一直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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