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八月二十九,同州,沙苑南缘。



杨师厚是在午後被河东游骑发现的。



那时他已经四日三夜没有好生睡过,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青布袍也已成一团乱絮,倒是战马还很精神,那是杨师厚把自己口里食省出来的结果。



一人一马一首级,一路东躲西藏,就这样跑到了同州。



他不敢走官道。



五丈原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开,武功、郿县一带到处都是大明西征军的踏白与各县搜捕溃卒的士兵。



那些士兵最是墙头草,哪边胜,他们就是哪边的恶狗!



如此,杨师厚白日伏在废屋、苇荡和无人耕作的粟田里,等天黑後才辨着北斗赶路。



渴了便在沟渠里喝水,饿得受不住了,就从田里掰两个尚未长实的粟穗,连皮带芒放在嘴里干嚼。



最难处置的还是朱温那颗首级。



八月底暑气未消,头颅在赤锦里捂了一白日便开始发胀。



杨师厚的前程全系在这颗人头上,自然不能容忍其面目全非。



於是,当天夜里杨师厚就冒险进了一处小村落,选了一户最有钱的人家,翻进去将人一户都杀光了。



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长年转战天下的战事和流亡中,他非常清楚越是底层,就越是恨你有,笑你无!



只要他选一个村里条件最好的动手,别的人家多半是不会冒着玩命来救的。



而且,腌制首级要用大量的盐,恐怕在这凋败的村落里,也只有条件最好的,才能有盐吧!



果然,杨师厚的选择是正确的,当这户人家哀嚎惊破夜色的时候,黑暗中除了狗叫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之後,杨师厚在灶台翻箱倒柜,终於寻到了半瓮粗盐。



於是,他就着月色,在井边拆开赤锦,将凝在头发与胡须间的血块用井水洗去,再把粗盐一层层塞进口鼻和颈腔,剩下的全抹在脸上。



此时,朱温的面目上已经带着怒意,双眼虽已闭上,眉头却紧紧拧着,如在经历最可怕的梦魇。



杨师厚蹲在井台边看了许久,最後拿盐粒替他压平面皮,淡淡道:「再忍几日。」



「等到了河东,你就能有个体面事了。」



「你也希望如此的吧,毕竟你这种人就怕死得没人知!」



「不是吗?」



最後,他把头重新包好,外面仍裹着赤锦。



此时那赤锦早就吸饱血水,又腥又臭,而杨师厚已经习惯了。



即便又累又困,杨师厚在这里随意吃了点,还是当夜就走了。



逃亡的路上,沿途遍地是逃难百姓。



因为首级腥臭,只要人在下风,几乎都惊疑地看向杨师厚的包裹。



为了不让人起疑,他索性说那是自己兄长的头,要带回河中祖坟安葬。



乱世里带着亲人屍骨赶路的人多了,听见这种话,旁人反而不好再问。



只因触景生情。



这日中午,杨师厚从一片枣林出来,远远看见同州城外的一片营地时,最初以为自己眼花了。



无数旗帜飘荡於沙苑南缘,一面接着一面,旗幅大多没有绣字,只有牙军大纛上绘着一只金睛乌鸦。



营寨北靠洛水支流,南面临着大片平坦草地,十余座营垒依地势错落排开,外围是简单的羊马墙,只挖了两道齐腰深壕沟,壕沟之间钉着削尖的鹿角木。



更远处,同州城头仍挂着大唐赤旗。



杨师厚勒住战马看了一会,终於确定河东军这是已经越过蒲津,决定和大明争夺关中了。



但他不敢靠近。



河东兵马素来善用游骑,大营四周二三十里都可能布有眼线。



他如今没有符验,身後又带着一个朱温的首级,无论说不说,都可能被河东哨骑给射死。



因为他太了解底层武人的那种肆意的破坏了。



要想活着见到河东军的统帅,他必须想个办法。



他从鞍囊里取出仅剩的半块蒸饼,不由驻马,一边吃一边想着。



直到屑都舔完了,杨师厚也没能想出什麽好办法,只能将横刀和短弓全部解下,用一根布条捆在鞍前,这才沿着田埂向远方的营地走去。



可未能走出二里,东侧枯黄的蒿草里便立起一名骑士。



那人披着黑漆皮甲,头戴圆顶铁盔,坐下一匹灰白杂色马,手中弓已拉开大半。



紧接着,南北两面也有骑士从草丛和土丘後出现,眨眼便凑成十二骑,将杨师厚围在当中。



这些人的战马方才全伏在草里,马嘴套着皮笼,虎视耽耽。



骑士们脸上也涂着泥灰,若不是自己走入两百步内,根本看不见有人。



「下马。」



为首骑士说的是河东口音,嗓子很粗。



杨师厚不敢有任何迟疑,依言下马,将双手举到胸前。



一名年轻骑士从侧後贴近,先踢开他鞍前的弓刀,再拿马槊抵住後腰,另一人则下马搜身。



他们从杨师厚靴筒里搜出一把短刀,又在腰带夹层摸到十几枚铜钱,最後才解下鞍後的包裹。



包裹才落地,血肉腐败的味道便散开了。



几匹战马不安地甩起脑袋。



为首骑士皱眉问道:「里面是什麽?」



「是人头。」



「谁的?」



「朱温。」



四周安静了片刻,随後便响起一阵大笑。



那名搜身的年轻骑士笑得最厉害,拿槊尾捅了捅杨师厚後腰:「你怎麽不说是大明皇帝的?」



「赵怀安的人头,我割不了,但要是你家大王赏识我,给我机会,我未尝不能做到。」



听到这人口气如此大,那骑士沉默了下,忽然问道:「你是何人?如这真是朱温首级,你如何弄到的?」



杨师厚看向这为首骑士:「我叫杨师厚,原是朱温麾下军帅,如果你足够重要,你应该晓得我的名字。」



「五丈原一战,朱温为流矢射死,秦军全军溃败,我曾与你家大王有过书面



之交,晓得你家大王看重朱温的首级,是以冒死取来,特献给你家大王。」



为首骑士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他是听过杨师厚这个名字,李克用南下以前,军府发给各营的将名册上,朱温摩下能够独领大军的人总共也没有几个,杨师厚便在其中。



他盘在马上,取一根长矛,挑开最外层黑布。



被粗盐腌了几日的首级从赤锦里露出半张脸。



虽然皮肉已经发白肿胀,眉目却仍能辨认,左边胡须还粘着几粒没有化开的盐。



可忽然,杨师厚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



这些河东武士不笑了,且在彼此使着眼色,甚至那为首的骑士还不断打量着他。



这一刻,他晓得自己已命悬一线,连忙大喊:「我是有重要情报说於你家大王的。」



「而且我也说过,此前我就与你家大王联络过,是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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