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斑斑,渭水南畔。



雷霆轰鸣,铁马狂飙,三百具装甲骑最先撞上秦军。



铁马上,身穿铁札甲的甲骑们,将身体伏在高鞍,任由马速一点一点提起来,最前形成一排始终压成一条略带弯曲的黑线。



而李茂贞就在第一排正中,高唱破阵乐,左右齐齐呼,身后腰鼓手鼓点不停。



他胯下战马也披了具装,岐国公应旗则由两名牙兵并骑扛在身后。



周遭骑士几次想催马越到前面,都被李茂贞横过槊杆挡了回去。



这位国公是铁了心了去撞第一排步槊。



沉重的马蹄踏在河滩上,先是还能分辨出一声一声,至六七十步外,声音便彻底连在一起,像一面贴着地面滚来的闷雷。



挡在正面的秦军已经来不及另立拒马。



十几名军校举旗大喊,勉强聚起四五百名步卒。



前两排把旁牌抵在肩上,后面三排将步槊从牌间伸出,槊尾顶进泥土。



只是这三排是那么薄薄的一线,好可怜哦!



还有人慌忙从尸体旁拖来木栅,木栅一头陷在泥里,另一头却没有来得及固定,只能由七八个人用身体抵住。



“稳住!”



“打马,专打马!”



最前面的秦军队将喊得嗓子都破了。



因为甲骑虽可怕,但弱点就是甲骑下的战马,只要最前面几匹战马倒下,后面的甲骑躲避不及,自然会撞成一团。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看着几百匹铁甲战马迎面压来,又是另一回事。



甲骑还在百步以外时,槊林尚且齐整;到了五十步,已经有人不自觉向后挪脚;待最前面骑士放下马槊,槊锋随着马身起伏,秦军阵中忽然有一名年轻武士扔下旁牌,转身便跑。



队将一刀砍在他后颈上,却没能挡住第二个、第三个。



“敢退者斩!”



他刚喊完,第一排甲骑便到了。



几乎是商量好了一般,刚刚还与李茂贞并线冲击的排头甲骑们,猛然催马就冲到了李茂贞之前,让后者懵然又动容。



这就是武士的袍泽义,君以义带我,我岂能陷君于不义?



就这样,甲马撞上步槊,马槊洞穿长牌。



几乎是一瞬间,数十根长杆同时弯曲,有些直接从中折断,尖利的木刺崩向左右。



最前面的五六匹战马被槊锋刺进胸颈,借着冲势仍往前跑了几步,才悲鸣着跪倒,马背上的重甲骑士被抛出去,砸进牌阵时连带着压倒好几个人。



撞阵以前尚且整齐的歌声,也在这里被惨叫和血肉撕裂声中断。



一个老羽林从倒马旁爬起来,面甲已经歪到一边,满嘴都是磕断牙齿流出的血,仍举起铁骨朵,含混不清地唱着“相将讨叛臣”。



李茂贞听见了,马槊不停,只向身后大喊:



“鼓不要停,接着唱!”



“接着唱!”



后队鼓手看不见前面的应旗,便单凭马蹄震动追着原来的拍子敲。



最初只有几十人接声,等甲骑冲入牌阵,后阵的凤翔牙骑也跟着高唱起来。



而前方,秦军那道仓促拼起来的槊阵只撑住了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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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甲马从倒地同袍两侧挤入。



铁札包住的马胸撞在旁牌上,持牌武士的肩骨当场发出脆响,整个人向后飞出,又撞倒第二排。



骑士手中的马槊则沿着牌顶向下攒刺,先刺脸,再刺颈项,槊锋收不回来便索性松手,抡起鞍侧铁骨朵继续砸。



入阵后,李茂贞的坐骑胸甲连中两槊,一根沿甲片滑开,另一根却扎进马颈侧面。



他也不勒马,只把槊杆夹紧,顺着对方兵器来处搠去。



槊剑越过旁牌,正中那名秦军队将口面,巨大的冲力把人向后掀倒,连带着扯开牌阵一角。



李茂贞就从这道缝隙撞了进去,一众甲骑轰然肆虐。



血肉模糊,真是人间杀场!



……



一名秦兵躲过一名甲骑的马槊,弯腰一滚,想用手里刀割断马蹄。



马上的陇右骑士够不到他,便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带铁掌的前蹄重重落在那人脊背上。



一声凄厉哀嚎,札甲、皮肉和脊骨便一同陷了下去。



另有三名秦兵刚把一名甲骑掀翻落马,尚未来得及杀骑士,后面的战马便撞了上来。



倒地的甲骑也被自家马蹄反复踩踏,兜鍪与头骨嵌在一起,瘪下去半边,与那三名秦兵一并淹没在铁蹄之间。三百甲骑就这样挤进了秦军人群。



他们不是全线撞飞阵线,因为在他们抵达时,大部分的阵线早已七零八落了,他们只需要以人与马的重量,将那些来不及散开的步卒撞飞,再从倒伏的人体和破碎的旁牌上踏过去。



骑阵所经之处,战场被劈开,血与土熔在一起,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能存。



这就是,犁地!



跟在甲骑后面的凤翔牙骑随即冲入战阵。



李彦弼没有穿马甲,坐骑也比具装马轻快得多。



他领四百牙骑从甲骑凿出的血路一路向前,遇见还站着的秦兵便以槊刺杀,遇见已经倒地的则纵马踏过,目标始终只有那面李字大纛。



“李唐宾!”



“留下脑袋!”



四百人一齐高呼李唐宾姓名。



再往外,数百名仍肯随李茂贞死战的党项、吐蕃骑士没有挤进甲骑身后的窄口,而是向两翼散开,一边驰马,一边朝那些脱离本阵的秦兵放箭。



他们不与结阵步卒硬撞,只追逐扛旗、传令与试图重新聚兵的军校,使得秦军各股人马再也接不到一起。



此时,秦军东、西两面,先前奉命撤退的王万弘、李继璙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两部各自转旗,方才还在败逃的陇右步骑从两面返身压回,东面截住追出去的秦军,西面则向浮桥方向移动,要将秦军的退路彻底堵死。



许多追兵直到此时才晓得中计。



他们回头想找本队,却发现身后已经全是陇右旗帜。



有人十几人聚成一团,举槊向中央突围;有人干脆丢下兵器,沿河向东逃。



还有几队秦军明知退不回去,反倒迎着王万弘杀去。



可他们散得太开,前后没有旗鼓,身边也没有熟悉的军将,单凭那点血勇撞上已经转过身来的整队步军,很快便被长槊围住,槊死在滩地上。



……



李唐宾身边也乱了。



中军牙兵原本有三百,此前为了收拢各队,已经分出去近百人。



李铎连派八名骑士传令,要散在两翼的秦军向大纛聚拢,可真正能够跑回来的却不足一半。



更多人正在被陇右反击截断,并消灭在战场。



此刻,李铎再忍耐不住,牵住缰绳,指着北面道:“大帅,不能留在这里!”



“趁桥还没完全被封住,先退回北岸!”



李唐宾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三百甲骑,神色竟有些木然。



他早就看出李茂贞是在诱他过河,也早在北岸说过,这一趟并不是来求胜的。



可真等甲骑撞进人群,等一面面秦军旗帜在四周倒下,他心里还是生出一股荒唐的侥幸。



若杨师厚这个时候到了呢?若段凝恰好从西面杀来呢?



若李茂贞的甲骑冲过头,反被他的铁甲牙兵截住呢?



他这一辈子似乎总在等这样的事。



当年黄巢军势衰,他等着黄王重整旧部。



黄巢死后,他又想着朝廷或许能赦过往之罪。



后来朱温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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