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国公已命五千步军在原西整队,待李公开始后撤,便下原接应。”



“让他不要下来。”



王宗裕一愣:



“殿下这是?”



“我说,让王建不要下原。”



说完,李茂贞就从望车上下来,只是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他方才已经收到李茂庄战死的消息,他的牙兵们将他的尸体抢了回来,这会就铺在丘下。



王宗裕也连忙跟着下来,他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到望楼边有一具尸体躺在车板上。



王宗裕也是蜀军核心,自然一眼认出了此人正是岐国公的亲兄长,李茂庄。



此时,王宗裕心中大急,以为岐国公因为他兄长战死才要坚守,正要再劝,就见歧国公对一个浑身是血的披甲武士道:



“我哥死在哪里的?”



这人正是李茂庄的牙将李继恩,听到这会,凄怆道:



“大帅是死在南阵的。他见东川郭义重伤,便带我们兄弟回身阻敌,被王晏球阵斩。”



“二郎晓得了吗?”



“还没敢告诉小郎君。”



“去把他叫来。”



李继恩松了口气,当即领命离开。



李茂贞这会才扭头,对欲言又止的王宗裕道:



“听到了没?你们回去告诉王建,我不走了。”



王宗裕急道:



“殿下,我家国公说得极明白,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秦军三路将合,今日先回五丈原,咱们未必没有转机。”



“本公没有意气用事。”



李茂贞声音非常平静:



“凭实话说,我李茂贞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论军略,也没有几件值得拿出来说的。一路从羽林郎走到今日,是打过些胜仗,可我这用兵的本事有多少,我自己心里晓得。”



“可我若还有一样能称道,大约就是不肯丢下自己的部下。”



王宗裕还想劝,李茂贞抬手止住:“北岸一万多人是我下令过河的。”



“王建早就告诉我,番部不可放在紧要处,更不可逼他们背水,我没有听,想着有渭水拦在身后,人人总能多一分死战的胆气。”



“结果杨崇本死了,桑弘志死了,我大兄也死了,几千汉军和东川弩手全被我这点自以为是的自信害在河边。”



他遥遥望着渭水上堆叠的尸体,忽然低声道: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北岸兄弟死成这样,我有什么脸面转身入川土?”



王宗裕道:



“殿下若留下,今日战死的人也不能再活。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再替他们报仇,才是……”



“这种话谁都会说。”



李茂贞没有发怒,只是单纯打断他:



“可要是每每失败都以这番说辞,那到底是在骗谁?骗自己还是骗天下人?”



“再且说了,我今日退走,战死的兄弟怎么办?正在替我大兄报仇的八千兄弟又怎么办?让他们自己散开,随后被李唐宾的骑兵一个个追上砍死?”



王宗裕说不出话来。



丘下正好抬过来一批伤兵。



其中一名成州武士少了左臂,断处只用麻绳扎住,血仍把半边身体浸得通红。



他看见丘上李茂贞的旗帜,挣扎着让抬担架的人停下,仰头喊道:



“公帅,杨刺史没给你丢人!”



“成州兵守了四阵,一步没退!”



李茂贞走到丘边,朝他重重点头:



“我晓得。”



伤兵像是只等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死在了担架上。



李茂贞看了那边好一会,忽然笑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得最大运的不是发迹凤翔,也不是做过关中诸侯,而是得赵大偏爱。”



“我以平庸之才,庸碌之身,立过那点尺寸之功,竟也能位列大明六国公。”



“朝中能征善战者那么多,怎么便轮到我李茂贞?”“既受了这份恩,总得有一日拿命来还。”



他说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



“你告诉王建。”



“大明新立,正是要给后世风气立基,为大明武人定表率之时。”



“我李茂贞,可以死,不能逃!”



“因为我大明就没有弃军而走的国公。”



“也许千百年后,史书上提我一笔,只会说李茂贞志大才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终究不敢说我李茂贞,临危苟免,弃袍泽于疆场!”



说完,李茂贞直接对丘下的一众武人道:



“人固有一死,或陨于刀兵,或老于户牖。”



“我等享大明之爵,食大明之禄,便该守武人的本分。”



“什么是本分?那就是万万不可落在一个‘逃’字!”



“今日我等就死战到底!”



“上报陛下,下为死难兄弟!”



“唯杀而已。”



丘下中军牙兵们,纷纷振臂高呼:



“唯杀而已。”



也是在一片奋杀声中,丘下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快步跑上来,正是李茂庄之子李周彝。



他已经从李继恩口中听见父亲战死,脸上全是眼泪,到这后,一下就看到了被收殓在车板上的父亲遗体,他哭着磕头,呼天抢地。



直到李茂贞走了过来,他扭头转身,就磕头:



“叔父,我爹他……?”



李茂贞看着侄子,伸手将他拉起:



“你爹替陇右军挡住追兵,以武士最体面的方式战死了。”



李周彝张嘴更要号哭了,却被李茂贞一巴掌拍在肩上:



“莫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你带五十骑,护送王宗裕两人回五丈原。”



李周彝猛地抬头:



“我不去!我要留下替我爹报仇!”



“这里轮不到你报仇。”



“叔父!”



“这是军令!”



李周彝站着不动,咬牙道:



“叔父让我去送信,何须五十骑?我一人便能去。我要送完再回来!”



李茂贞没有再与他争,只对旁边牙将道:



“绑起来。”



四名牙兵一拥而上,将李周彝两臂反剪。



李周彝拼命挣扎,连声大骂,李茂贞却背过身,不再看他:



“把他绑在马上,送到王建营中。”



“告诉王建,这是我李家唯一成年的后辈,就拜托他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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