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哭。”她别过脸,“眼里进东西了。”



他没戳穿她。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巾,递过去。



曹辛夷接过来,在眼角按了按。



“纸巾哪来的?”



“早上放口袋里的。”他说,“怕万一你要哭。”



曹辛夷攥着那张纸巾,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算你聪明。”



婚礼没有请司仪。



龙胆草说,自己主持。



他站在串灯下,身后是姚浮萍的小番茄架和姚厚朴的空心菜垄。三百多号员工挤在临时租来的折叠椅上,前排坐着曹辛夷的父母——两位老人从苏州赶来,第一次看见女儿上班的地方。



“我今天不说很多话。”龙胆草开口。



底下有人起哄:“草哥你是不是紧张!”



他顿了一下。



“紧张。”他说,“比敲钟那天还紧张。”



哄笑声中,他望向人群中的曹辛夷。



她穿着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披婚纱,也没有戴王冠。头发是龙葵帮她盘的,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了一小朵菜园现剪的白茉莉。



“我和辛夷认识十二年。”他说,“头十年,我们是同事、是搭档、是背靠背打仗的战友。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在我心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可能是上市前那三个月,她住在公司休息室,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有一天凌晨三点我去倒水,看见她站在茶水间窗边,对着外面的车流发呆。”



“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如果这次输了,我恨不恨她。”



“我当时说不会。”



“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不是在担心公司会不会输,我是在想——”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我是在想,如果这辈子不能跟这个人在一起,我会恨我自己。”



全场安静。



曹辛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龙葵塞给她的洋桔梗手捧花,指节发白。



龙胆草看着她。



“后来我花了三年才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说,“辛夷,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曹辛夷没说话。



她穿过折叠椅之间狭窄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站定。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她抬手,把那朵别歪的白茉莉扶正。



“那该我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皱的a4纸。



龙胆草认出那张纸——是很多年前他们合作第一个项目时,她手绘的项目进度表。表格早过期了,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每个季度的营收目标、技术迭代节点、团队扩张计划。



但今天她念的不是那些。



她念的是纸页最下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如果三十岁还没人娶我,就嫁给龙胆草。”



全场愣了一秒。



然后哄堂大笑。



龙胆草愣在原地。



曹辛夷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他西装口袋里。



“二十二岁写的。”她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龙胆草看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串灯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三十七盏暖黄的光落在薄荷叶上,落在小番茄的青果上,落在那棵刚开第一朵花的向日葵上。



姚厚朴举起手机拍照,被他姐一把拽走了。



九里香悄悄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薄荷呛的。



龙葵把手捧花塞给旁边的人,自己跑到向日葵垄边,蹲下来,很轻地摸了摸那朵新开的金色花瓣。



——姐,向日葵开了。



她没发那条消息。



婚礼尾声,有个环节是给公司元老颁奖。



九里香上台时,底下掌声最响。



她站定,从龙胆草手里接过那个刻着“十年”的水晶奖杯,低头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自己能在一个公司待十年。”她开口。



底下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住外婆家,频繁转学,从来没有待满三年的学校。”她说,“成年后换过七份工作,最长的两年零三个月。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住。”



她顿了顿。



“后来到龙胆科技面试,龙总问我,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先干一年看看。”



“一年后我又说,再干一年看看。”



“干着干着,就十年了。”



她笑了笑。



“薄荷是很好养的植物。”她说,“扦插就能活,给点水就长,冬天地上部分枯了,春天根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株刚从菜园移栽进白瓷盆的薄荷。



“我想我大概也是这种植物。”她说,“给块土就能长。长着长着,就扎下根了。”



没有人说话。



夕阳从菜园西边落下去,串灯次第亮起。



九里香抱着那盆薄荷,走回人力资源部的席位。



她没回头。



——但她也没再漂泊。



庆典结束,人群散去。



龙胆草和曹辛夷还站在菜园边,看着物业工人拆卸串灯。



“有件事忘了问你。”曹辛夷说。



“嗯。”



“那张纸。”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龙胆草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很皱的a4纸,展开,借着灯光看她二十二岁时写的那行小字。



“上市前那三个月。”他说,“有天晚上你睡着了,我想帮你关电脑,看见进度表压在键盘下面。”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当时不问我?”



龙胆草想了想。



“怕你觉得丢脸。”



曹辛夷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走,叠好,重新塞回他口袋里。



“现在不怕了。”她说。



龙胆草低下头,看着她。



串灯一盏一盏被摘下,菜园渐渐暗下来。



远处,九里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姚浮萍和姚厚朴蹲在小番茄垄边,讨论明年的种植计划。



陈砚站在旁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姚厚朴每隔三十秒抬头看她一眼。



龙葵蹲在那棵向日葵旁边,借着路灯的光,给新开的花拍照。



“对了,”曹辛夷说,“林晚送了贺礼。”



龙胆草顿了一下。



“什么?”



曹辛夷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快递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素银耳钉。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只是耳钉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镜安”。



龙胆草握着那对耳钉,很久没说话。



风从菜园东边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坐在茶水间的地板上,胃疼得直冒冷汗,还强撑着不肯去医院。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接过去,很小声地说谢谢。



后来她犯了错。



后来她离开了。



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再后来,她寄来一对耳钉,在内侧刻下“镜安”。



镜是五彩绫镜的镜。



安是别来无恙的安。



龙胆草把耳钉轻轻放回盒里,递给曹辛夷。



“收好。”他说。



曹辛夷接过去,合上盒盖。



她没说好,也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袋。



——有些东西不必天天看见。



知道它在,就够了。



十月的夜风有些凉。



菜园里,向日葵还在轻轻摇晃。



它开得不算盛,只有孤零零一朵。



但那朵花向着南方。



向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番外第104章 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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