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数据伦理委员会的评估报告提交后第三周,龙胆科技收到了一封来自慕尼黑的邮件。



发件人是施特劳斯博士的助理,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赫尔曼·金泽教授的墓地——慕尼黑郊外一座古老墓园,青灰色花岗岩墓碑,碑前放着一束白色雏菊。花束旁压着一份打印件,正是那份评估报告手稿的首页。



“施特劳斯博士让我转告,”助理在邮件里写道,“金泽教授的墓志铭是一句拉丁文。”



那行字被翻译成德文、英文,最后在九里香的晨会上被译成中文:



“真理即完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龙胆草说:“把这句话挂在文化长廊入口。”



曹辛夷说:“要翻译成几种语言?”



九里香说:“不必翻译。”



她看着那张照片,停顿了一下。



“就放原文。”



事情就这样定了。



但有些裂缝,不是挂一句话就能填补的。



评估报告带来的好消息是:龙胆科技成为idec亚太区首家“伦理领袖企业”。坏消息是:这份报告的公开版本里,详尽描述了五年前数据泄露事件的全部细节。



包括林晚。



包括林晚的代号、入职时间、执行任务的次数、被胁迫的原因、以及——她在转岗申请里写的那句“我不需要原谅,我需要的是记住”。



报告发布当天下午,林晚的社交账号涌入三千多条留言。



有说她是商业间谍活该社死的。有问她现在还有脸在龙胆科技拿薪水的。有一条被转发很高,写着:“原谅她是公司的格局,但她晚上睡得着吗?”



林晚没有回复。



她照常上班,照常参加数据安全部门的周会,照常处理那些繁复的权限审计日志。



只是在茶水间接热水时,站了很久。



曹辛夷从身后走过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工位抽屉里翻出那盒同款胃药,放进茶水间的公用药品柜。



标签朝外。



林晚看着那个药盒。



“你一直留着?”



“备用的。”曹辛夷关上柜门,“怕谁又加班忘吃饭。”



她没有说是怕谁。



林晚也没有问。



那是周二发生的事。



周四,裂缝扩大了一点。



起因是姚浮萍。



周四是技术部的“开放下午”,所有非技术岗位员工都可以来旁听项目进展。这是姚厚朴三年前提议设立的,本意是打破部门墙。



林晚来的时候,姚浮萍正在讲“五彩绫镜”的最新隐私保护框架。



投影幕布上是一行行架构图,姚浮萍语速很快,讲架构冗余,讲数据脱敏层级,讲他们如何在误差率增加18的前提下将隐私泄露风险降低73。



台下坐着产品、运营、市场、法务的同事。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偷偷回消息,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提问环节,市场部一个年轻员工举手。



“姚总,我想问一下,”他说,“我们做这么严的隐私保护,用户其实根本感知不到。竞争对手的功能比我们激进,迭代比我们快,市占率一直在追。这种技术投入,真的值得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姚浮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投影幕布上那行她亲手写的架构说明。她想起上个月失眠的凌晨三点,想起第无数次推翻重来的代码,想起那个被评估小组叫停后三小时就修改完成的功能模块。



“值不值得,”她说,“不是按市占率算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台下角落里,有个声音接了话。



“是按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公司算的。”



所有人都回头。



林晚站在茶水间的门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似乎没打算发言,只是路过时听到了那个问题。



姚浮萍看着她。



林晚迎上那道目光。



“五年前,”林晚说,“我第一次拿到‘星链’的用户画像数据时,那份数据的权限设置是:实习生默认只读,但有一道后门,权限组漏了关闭。”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不是我攻破的。那是别人留给我的。”



茶水间门口没有风,但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姚浮萍重构了整个权限体系,那道后门被堵上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林晚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热水,“不是因为我怕再被胁迫——是我不想看到,那么好的技术,那么容易就被拿去伤害人。”



她顿了顿。



“所以值不值得,不是算账算出来的。”



她端着热水走回工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提问的市场部员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姚浮萍继续讲架构。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



只是ppt翻到下一页时,有一帧比原计划多停留了三秒。



那帧页脚写着:隐私保护模块·研发组全员。



周五。



裂缝出现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九里香的办公室门开着,人力资源部在进行每周的“成长对话”。这是她的制度创新——不是绩效评估,不是晋升考核,只是每个员工每季度有一次机会,和hr聊聊自己的困惑、瓶颈、或者任何想说的。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技术部一位入职刚满一年的年轻工程师。



男生叫周远,姚厚朴的徒弟之一。去年校招进来时笔试成绩第三,性格内向,平时存在感不高。



“九总,”周远低着头,“我想申请调岗。”



九里香给他倒了杯水。



“原因呢?”



周远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技术部……不适合我。”



“哪里不适合?”



更久的沉默。



“我不配待在那儿。”



九里香放下茶杯。



“为什么?”



周远攥着纸杯,指节泛白。



“评估报告出来那天,我看了网上那些骂林老师的评论。”他说,“有一句我一直忘不掉——‘原谅她是公司的格局,但她晚上睡得着吗?’”



他停顿。



“那天晚上我也没睡着。”



九里香没有说话。



“我大一那年,”周远的声音很轻,“在某个黑客论坛,下载过一份泄露的电商用户数据。整整五十万条,姓名、电话、地址、购买记录。我没用那些数据做过什么,只是存着,觉得‘有总比没有强’。”



他看着纸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去年入职培训,姚老师讲数据伦理。他说,技术是中立的,但技术人不是。中立不中立,不看你用技术做了什么,看你面对不该拿的东西时,手有没有伸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的伸过。”



九里香把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远,”她说,“你知道林晚那本笔记本吗?”



周远点头。



“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她入职登记表复印件。姓名栏被划掉,旁边用红笔写了那行字。”



九里香顿了顿。



“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



周远抬起头。



“她把那段过去写在最显眼的地方,不是等着人来审判,是告诉自己,这条路走错了,再也不要走第二次。”



九里香看着他的眼睛。



“你大一那年存的那些数据,后来呢?”



周远说:“入职培训第三天,我删了。粉碎文件,清空回收站,把硬盘格式化了三遍。”



“删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远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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