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公爷结婴(终)



凤鸣州城内宝光殿中灵烟轻,不似凡香浮散,反倒如流霞漫卷,漫过四壁道幡,幡影轻摇间,灵光若有似无。



大殿正中有蒲团一方,同样没得夺自纹饰,坐卧其上却觉灵气自地底漫涌。



久不露面的匡琉亭身形清瘦如竹,面膛微白却神凝气足。



双目轻阖,唇线紧抿,一副孤绝沉静之态,与这殿中的温润气韵相融,未显半分违和。



今番这位秦国公一改往日张扬做派,此时身上只著一袭素色无华的月白道袍。



道袍于光影流转间泛著温润柔光,领口袖口的纹路隐而不现,唯有凝神细观,才见灵韵暗生。



其腰间法牌轻垂,玉光内敛,不事张扬却自有分量,玉穗轻垂如静瀑,纹丝不动,衬得道人周身气度愈发清越出尘。



他周身气息敛如深潭,无半分波澜,指尖淡莹微光若隐若现,灵气流转间,与静室的天成之韵相融,不疾不徐,暗合大道之理。



宝光殿陈设极简,虽不似个贵胄闭关之所,然每一件器物皆摆放得恰到好处。



蒲团之侧,立著法瓶一盏,莹白光洁好似凝脂,不刻繁复符文,却自有灵韵萦绕。



瓶中菖蒲清气氤氲,与尚寝宫专程送来的珍香融作一路,其中玄妙,便是大卫仙朝今世大部真人都难品得。



匡琉亭案几一方,不事雕琢却光可鉴人。玉册道经置于其上,道音隐现,沁人心脾。



旁侧镇纸、灵灯皆无夺目之处,却无一例外都是要比金丹性命还珍的名贵之物。



饶是城外城内浮起的血汽都将劫云燃成赤色,却也丝毫扰不了蒲团上的道人清修。



日光透过窗棂斜酒而入,窗棂纹路简约,却同样是大匠所做、暗藏玄机。光影落于道人肩头,映得素色道袍柔光流转,灵絮在光柱中轻舞,他却浑然不觉。



眉宇间的专注深植肌理,久坐如玉雕道像,唯有胸口微微起伏,彰显著生机流转。



他沉心于大道之中,不问世事,不恋尘嚣。无声无息间,自有一股不彰自显的格调,任岁月悄然流淌,愈显沉厚。



「呼,」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匡琉亭方才长出口气。



他不急舒眸,只挥手轻推,一道清光才将殿门推开道指粗缝隙,这秦国公却已眉头微蹙,顿觉一丝煞气涌入殿中,坏了此境清宁。



要晓得,只是为营造这小小一个宝光殿,太渊都即就已经拨付了一轮岁入。这还是因了中间撞得了九皇子应三重雷劫而结元婴这档变故,不然卫帝当也会再慷慨几分。



是以如不是外头血腥太重,这煞气定难入内。



念得此处的匡琉亭正要将这道煞气揪来手中、好生端详一番,可外头的喊杀声却已经先灌入耳中。



不消用神识去探,却就晓得前方该是副何样场景。



是以这位秦国公没有去做无用之功,先将手头煞气揉散干净,也不顾耳边传来的几声惨呼似有几分熟悉,随著殿门大开,迈步出去。



出了清静之境,外头的赤霞红得发黑,而就悬在凤鸣州城上空的厚重劫云只蒙上了一层浅浅红晕,稍显不同。



直待做完了这些,匡琉亭方才有心思往因他而起的战阵上探去。



几处灵华郁结不散之处殊为亮眼,当是真人身陨而留,将他的自光先勾过去,待得大略探清了是哪几位鼎鼎大名的人物过后,匡琉亭方才将目光移至别处。



此间战事当已有近旬日之久,十余万修士挤在这处逼仄灵土性命相争、寸土不让,场中情景,却能以惨烈二字来做形容。



但见得场中众修杀气要比生气还重,便连前几日中大得其利、魂幡饱涨的一众邪修,此刻心头也半分喜意无存,只剩沉沉戾气与惶惶不安。



僧、道、俗、杂,诸般道统尽数被战局搅碎揉杂,昔日持戒守心之僧、清净修道之辈,此刻哪个还能守得禅心不乱、道念不摇?



一个个目光呆滞,神思枯槁,较之此时残留阵前的最后一部签军,似也不过少了一道消灵符箓罢了。



天地间灵气浑浊如沸,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满目皆是灰败死气,再无半分仙家气象,直叫人望之生寒,心下凄然。



身处阵中的康大掌门,却要比好些真人还令匡琉亭来做看重。



他移目看去,只见得康大宝法身上虽然已经披了一道有些骇人、还在汩汩淌血的剑痕,可其对面的金风青境况亦也不佳,七窍之外都凝有黑血。



旁侧还有身负残翼、杀意不减的费天勤从旁策应,直令得金风青当真险象环生。



后者一手名震大卫的裂天剑派剑法,亦被康大宝一杆双耳戟混著璀璨银芒、锐猛拳锋压得凌乱不堪。



而这厮之所以还能不倒架子,当也是一旁的松阳子还关注著二人相斗,康大宝与费天勤却要分心提防著这大卫第一剑修出手相护。



然这老修虽然已经在康大掌门法身上添了一道深痕,不过此时正被南王匡慎之、原佛宗方丈慧海禅师、合欢宗掌门萧婉儿三人合力围攻。



得了悦见山中那株菩提宝树、而晋后期修为的慧海禅师年资虽浅,但于外海纠魔时候便可看出,其本事进益神速、已能与本应寺格列禅师分庭抗礼。



这等人物,比之松阳子本就不过只差一线。



而匡慎之身为南王之尊,若不是大战伊始便被松阳子所伤,当也是今世后期大真人中有数的存在。



适才只这二人相战松阳子,本就能大略维持均势。



如不是后者陡然发狠,二人一时未看管到,当也不会让其出去伤了正要一戟凿杀金风青的康大掌门、还将绛雪真人险些斩做两截。



不过这么一来,反倒将心头恨极的萧婉儿引入局中。



这合欢宗掌门一来,战局自要再生变化。



要晓得,这合欢宗掌门虽才止元婴中期道行,然却也是同吉国公白参弘一般的拔萃人物。



其一身《云溪凝欢证真经》精妙绝伦、诸般合欢宗灵宝犀利十分,却不能等闲视之,著实不比寻常后期大真人逊色几分。



松阳子便算道行精深、剑法冠绝大卫,然遭这三位用心看管之下,能维持不败便算了得,自也难能更多动作。



其余真人捉对厮杀亦也焦灼,仅是对手棘手还则罢了。



时不时还有那被舍命挣前程的失智小辈遭场中血汽冲昏了灵台识海,也要过来触这虎须。



如是平常时候,众真人自是不消在意。



然此间战场虽小,论及惨烈诡谲四字,怕要比双方陈兵百万的关西道还要更胜许多。



只是不久前,便已有小觑这些蝼蚁的同侪失了性命,殷鉴在前,由不得场中诸位真人不稍加小心。



匡琉亭只将眼前这一幕幕一一看过,自色始终未变,照旧古井不波。此时这方圆百里、城内城外,能得清净二字的当也只得他一人罢了。



就这么一人静立了不知多久,待得天幕上赤霞渐渐褪去,第一缕月色降在了这清瘦道人的肩头。



「如此热闹,正是应劫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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