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趋零落的厮杀声里,忽传三声高亢的鸡鸣。



金羽、赤羽、青羽。



三声相继而起,虽带鏖战后的疲色,却依旧清亮昂扬,一声比一声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意。



随即,三道流光自村中冲天而起,各引幸存的族鸡,似离弦之箭,破空而去。



金光锐似锋,赤光如焰,青光带电。



三色光影在半空化开,并不相聚,反倒远远分散,拉出一个宽阔的弧面,将那退乱的虫潮,生生围在其中。



说也怪。



三族灵鸡,本就不多,经此血战后,所余不过三四十只。



散布在偌大天野间,彼此相隔数里,稀稀落落,远看,倒像是夜空几点孤灯。



可便是这般稀疏一圈,却如无形天堑,令虫潮寸步难越。



高鸣声起,回荡天地。



每当一声响起,那些密匝的蝗虫便乱成一团,彼此冲撞,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不是阵法,也非术力。



是血脉里的畏惧,是天道使然。



不讲理,却最管用。



虫潮被困,天地间的喧嚣终于散了几分。



姜义缓出一口气,目光却仍落在那片凝霜的土地上。



仿佛能隔着厚土,瞧见地底那头被冻住的孽畜。



他倚着乌沉铜棍,气息微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子安,你回去瞧瞧。”



顿了顿,又道:“村里这场折腾,人心怕是慌了。去,稳一稳。”



刘子安点头,未多言。



“岳父放心。”



话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土黄虚影,没入夜色。



风过,四野俱静,只余姜义一人。



呼吸吐纳,绵长若丝。



他面上那层死灰,随着气息流转,渐渐褪去几分。



似在调息,实则未松。



他手握铜棍,五指微绷,时有细微法力自掌心流入棍身,如细泉渗土,无声无息地沁入地底。



冻土之寒,又厚了一寸。



他这般守着,滴水不漏,生怕那孽畜还有什么脱身的邪术。



夜色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待那股空乏感被新生的法力填了几分,他才略觉轻松。



指间轻掐土行诀,



另一手仍死攥铜棍不放。



身形一矮,连人带棍,便那般无声地沉入地底。



下沉约三十丈。



四下冰晶交错,映着铜棍龙鳞的微光,寒芒如息。



土石正中,一块玄冰静悬,里头封着那头土黄妖蝗。



它仍维持着遁走的姿态,六足蜷曲,头微昂,连那双浊黄的复眼里,最后一线惊惶,都被凝成了冰。



姜义的神念,如水银泻地,在那玄冰上细细游走。



空寂一片,再无半分生机。



他却不敢信。



这等养成气候的精怪,死得太安静,叫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狐疑。



他静了片刻,方抬起一手。



五指微张,掌心虚拢,对准那块玄冰。



壶天之法,缓缓催动。



无声无势。



那块冰仿佛被风拂去一层尘,轻轻一晃,



便没入他掌中那方寸天地,无影无踪。



成了。



铜棍在掌,指节微松。



心头那根绷得发紧的弦,也终于落回原处。



他这壶天之法,玄妙非常,却有一桩死限,不纳活物。



既能收进去,便是死得干净。



姜义自土中破出,那股刺骨的寒意,便散了。



夜风拂面,不再清冷,却添了几分腥甜气。



他收起阴阳龙鳞棍,未落地,只足尖一点,身形已拔高数丈,掠向自家院落。



月色微凉,俯瞰下去,两界村如一幅破败的画。



地上覆着厚厚一层虫尸,黑得发亮,像被墨泼过。



其间几处杂色,是古今帮帮众的身影,也有灵鸡零落的羽毛。



姜义目光一沉。



人死灯灭,多想无益。



村口,姜锦一身青衣,衣上尘土不多。



神情还算镇定,正指挥着帮众,将战死的同伴一具具抬至一处。



乡民们也陆续出了屋,低着头,清扫残骸。



哭声是有的,却低低的,像风掠过荒草。



惨,却不乱。



倒是那些鸡,比人还忙。



三族之外的杂羽灵鸡,连同村中得了些灵气的寻常土鸡,都得了自由。



它们散在虫尸堆中,昂着头,踏着同类的血肉,专挑那些体型稍大、仍带妖气的尸壳啄食。



你争我夺,喙声不绝。



在这满地的血腥气里,它们啄得极欢,仿佛只是丰收之后的一场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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