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胡同便朝新兴街走去。



回到家后,他没进卧室,先把桌上的售票账本和科普册重新理了一遍。体验馆里最需要改的,不只是宣传用词。



那些棺材、纸人和寿衣场景,若只摆在那里,检查组确实能拿它们做文章。



第二天一早,李建业挨个去了新兴街的几家店。



裁缝铺刚开门,艾莎正从里间拿布。安娜坐在缝纫机前整理成衣,王秀兰在柜台边点数。



“建业,出什么事了?”



艾莎看他来得急,放下手里的布。



“后天省城督导组来白山,检查体验馆。”



柳寡妇从后屋走出来:“昨晚市长不是说今天核查吗?怎么又多了个督导组?”



“市里的核查照常进行,后天是突击检查。有人拿体验馆做文章,想让它停业。”



几个人手上的活都停了。



王秀媛皱眉:“那咱现在要做啥?”



“改布景,改说明,改讲解稿。今天先把各自手头的活安排好,晚上全去那边。”



艾莎撸起袖子:“改哪儿?棺材拆了?”



“棺材留着,外头加剖面说明,把滑轨、杠杆和弹簧都露出来。纸人不再藏在黑暗里,改成道具展台,旁边标清楚怎么操作。”



安娜点点头:“哭声呢?”



“撤掉。换成分段讲解,介绍旧式丧葬用品的制作方式,再说明这些机关怎样利用人的视线盲区。”



柳寡妇问:“那还叫体验馆?”



“照样能体验。只是让人看完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怕的东西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重点是,还得给每个人讲清楚现实中相对应的世间,是出于哪种科学理论,比如鬼火其实是白磷,有些看到的东西是幻觉之类的科普。”



“省城要来查?好,就让他们看一场永生难忘的科学科普展。”



……



几天后。



阳光照在新刷的红布门头上,八个黑漆大字格外醒目:反封建艺术体验馆。



院子里的碎木屑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几名穿着蓝色工装的青年正在把最后几张科普展板往墙上钉。



李建业站在售票处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出来的宣传单,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上面的内容。



原先的“黄泉客栈”改成了“机关体验区”,“荒村义庄”变成了“民俗展示区”,那些带血带鬼的字眼已经全部抹去。



柳青青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攥着一沓印着红章的门票,时不时抬头往街口张望。



“建业哥,今天怎么还没开门,外头街坊都问了好几回了。”



“上午先不开,等市里和省里的人来转一圈再说。”



李建业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检查时间还有不到半个钟头,仓库里头该露出来的弹簧和滑轨都已经揭开了挡板,讲解员也把新改的稿子背熟了。



正说着,街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



秘书小王在前头蹬车开路,后头紧跟着柳安城的黑色小轿车。车子在仓库院门外缓缓停稳。



柳安城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穿得板板正正,只是眉头拧得很紧,脸色比前两天还要沉。



李建业大步迎了上去。



“柳叔,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柳安城没急着进院子,拉着李建业的胳膊往旁边背阴处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省城督导组的人昨晚进的白山,住进了市委招待所,连早饭都没在市里吃,点名直接奔西城区来。”



“来得这么急?”



“急的还在后头。”柳安城抬手指了指街口方向,眼神里透着几分冷意,“我刚才去招待所碰了个头,发现队伍里头混了个生面孔,一打听,是安源市商业局派来‘学习观摩’的干事。”



李建业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出来半点慌乱。



果然和前天晚上那个跟踪者说的一样,安源市那边不仅递了举报材料,还派了人亲自盯着督导组下场,生怕这把火烧得不够旺。



“您放心,里头的东西昨晚全都归置利索了,保证让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柳安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来的带队领导姓赵,在省宣传口说一不二,最恨那些弄虚作假、装神弄鬼的把戏。一会儿进去了,少耍贫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街道尽头传来了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绿色吉普车排成一列,顺着土路碾了过来,卷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院门口干活的工人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计,退到了墙根底下。



柳安城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回院门正中。李建业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视前方。



车队在体验馆大门前稳稳刹住。



打头那辆吉普车的车门推开,一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癯,背着手站在台阶下,目光先扫过门头上那八个大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赵主任,一路辛苦。”柳安城主动迎上前伸出手。



“柳市长客气了,工作要紧,咱们直接看现场吧。”赵主任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紧接着,第二辆吉普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卡其布外套的青年跳了下来。



这人三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刚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往仓库大门里头张望。看到门口摆着的八仙桌和科普展板时,他的嘴角撇了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



安源市商业局的马干事。



李建业只看了一眼,就把这人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就在马干事跟着赵主任往前迈步,场上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时,最后面那辆吉普车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拉开了。



清脆的笑声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赵叔叔,您走慢点儿呀,白山这早上的风还挺凉呢。”



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率先跃下车,紧接着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也跟着走了下来。



夏雨禾和夏青禾挽着胳膊,穿着省城最时兴的格子呢子外套,手里还拎着两个精致的小皮包,慢悠悠地走到了赵主任身侧。



看到这一幕,原本神色严肃的柳安城愣了一下,眼神在李建业和夏家姐妹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抽动了两下,没好气地把头扭向一边。



站在赵主任身后的马干事更是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夏、夏同志?”马干事结巴了一声,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省城大院外围跑过腿,自然认得这两位省委领导家的千金。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两尊大佛怎么会跟着突击检查的督导组跑到白山这种小地方来。



夏雨禾根本没理会马干事,笑着挽住赵主任的另一只胳膊:“赵叔叔,前些日子我跟我妹在白山协调制衣厂的销路,正好路过这儿。听说今天您亲自过来调研基层科学普及工作,我们俩也跟着来长长见识。”



赵主任面对这两位小辈,脸上的冷峻缓和了不少,笑着点点头:“你们年轻人多看点基层的真实情况也好,省得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



趁着赵主任和柳安城在门前寒暄几句的空当,夏青禾冲着姐姐使了个眼色。



两姐妹脚底下踩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队伍边缘的李建业身边。



“行啊李老板,我们前脚刚上车回省城,你后脚就又惹事了?”夏青禾压低声音,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李建业的手臂,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这不是人自己找上门了吗,躲也躲不掉。”李建业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马干事。



夏雨禾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小声嘀咕:“昨天听院里有人说宣传口要派人来白山查封建迷信,我跟青禾一合计,这肯定冲着你那鬼屋来的,连夜托关系让赵叔叔把我们捎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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