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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两个人他还是杀定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巷尽头,那层笼罩著整片稻场的血色杀意才缓缓消散。



压在所有人心口的那块巨石被移开了,村民们一个个如梦初醒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直到这一刻,这些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普通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有人瘫坐在自己的排泄物中浑若未觉,有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更多人则跪在地上朝梁进消失的方向拚命磕头。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小老百姓,大多数人一辈子连五品武者的出手都没见过。



能劈出一刀气劲便是他们认知中绝世高手的极限了。



而方才那一幕,那如同实质般将整个世界都染成血色的恐怖杀意,早已超出了他们全部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武!



那是妖,是魔!



是不可理解的恐怖存在。



布尔罕搀扶起失去了双臂的奥奇尔。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翻涌著同样怨毒的眼睛沉默地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身朝昭武家的方向踉跄赶去。



可当他们跌跌撞撞闯进堂屋时,却发现罗卓监藏班藏卜依旧安坐在主座之上,正端著一盏热茶笑嗬嗬地跟旁边几个本地的乡绅聊著天。



罗卓监藏班藏卜看到两人这副模样,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也终于变了颜色,急忙站起身迎上前来:



「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布尔罕看著罗卓监藏班藏卜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心中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再也忍不住,从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尊敬的罗卓监藏班藏卜,方才稻场那边动静那么大,您就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他当然有怨气。



以罗卓监藏班藏卜三品武者的感知,莫说是一个稻场,便是整座村子的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他的耳目。



方才奥奇尔惨叫的声音连村外官道上都听得见,他却依然安坐在这里跟人喝茶聊天。



这分明就是根本没打算出手。



罗卓监藏班藏卜听完布尔罕的禀报,那张苍老的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了一抹极为凝重的阴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刚才,我确实什么都没听到。」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人不仅武功高强,他的音功更是已臻至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竟然能将整片稻场所有的声音全都封锁在一个极小的范围之内,连一丝都没有泄露出去。」



「这种手段,已不是寻常武者所能想像。」



布尔罕和奥奇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可他们心底的怨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了几分。



这番话骗骗外行人倒也罢了,拿来搪塞他们却是太过牵强。



那稻场那么大,当时发出声音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有人能将那么多人的声音全部封锁得一丝不漏?



能做到这种事的,那已经不是人,是神。



布尔罕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怨气压了又压,然后抬起头来,换上了一副更加急切的语气:



「尊敬的罗卓监藏班藏卜,那小子现在恐怕已经快要离开村子了。难道我们就真的眼睁睁看著他带著那东西离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不甘与贪婪交织在一起:



「那东西即便在黑龙国也极为罕见!那样的机缘,放在咱们身上一辈子能遇上几回?」



「在西漠这种破地方居然还能叫咱们撞上,若是就这么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回了!」



罗卓监藏班藏卜沉默了。



他那张苍老的面孔在烛光下明灭不定,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无数念头在飞速转动。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间缓缓挤出一句话,那语气里的狠厉与方才那个笑眯眯跟人聊收成的老僧判若两人:



「那东西,他带不走。」



说完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拂便朝院外大步走去。



布尔罕与奥奇尔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神,立刻强撑著跟了上去。



……



另一边。



梁进已走出了村子,独自走在那条通往寒州城的官道上。



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道影子在冻硬的地面上拖曳著缓缓移动。



他并没有运起轻功,只是不紧不慢地迈著步子,像是饭后散步般从容。



他得到了这颗虫卵,却还有两个问题没有搞明白。



一是这颗虫卵到底来自何处?



二是这颗虫卵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两个问题,前一个那帮猎人知道答案,后一个黑龙国的番僧能替他解答。



他方才并没有逼问任何一方,甚至还主动离开了。



但他比任何人都笃定,这两帮人,都会主动来找他的。



忽然,梁进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的地面,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的感知已捕捉到了黑暗中那些急促而刻意压低的呼吸,带著紧张,亢奋,还有贪婪与杀意。



他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在黑暗中小声嘀咕:



「老大,那小子怎么忽然停下来了?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在他一品境界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贴著耳朵在说。



梁进当然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踏入一品之后,他一度以为自己变得平和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易怒,不再热衷于证明自己。



可随著时间推移他越发深入地发现,这份所谓的平和并非真正的超脱与淡然,而是一种对局势尽在掌握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从容。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敌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比敌人自己更早预料到;敌人以为那是陷阱,在他眼中不过是请君入瓮的必经之路。



这样的他还有什么必要去怒,去争,去显得急躁?



他只需平静地等待,然后平静地收割。



他甚至可以在这种掌控之中,随意拨弄猎物的心态与命运。



给他们希望,再让他们绝望;给他们机会,再将那扇门亲手关上。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从云端俯瞰众生,那些人的挣扎、算计、背叛、祈祷,于神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一点微不足道的消遣。



此刻他已跻身一品之列,真正站到了这片大地武道的最顶端。



他终于与那些曾让他仰望的存在并肩了。



他自然也终于能够切身地体会那种心境,那种神巫女丑盘腿坐在山崖边将世人视作棋子时的冷漠,那种剑圣在石阶上油尽灯枯却依然将天下群雄视若无物的傲然。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迈了出去。



当他的脚底踩在那块看似寻常的泥地上的那一刻——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爆响猛然炸开。



一只埋在土层之下的精钢捕兽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起,两排锯齿状的钢牙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那夹子的力道之凶猛,足以将一头成年黄羊的后腿生生夹断,若是夹在人的腿上,能在瞬间将腿骨夹成两截。



周围的黑暗中立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中了!」



下一瞬,数只同样带著沉重铁链的捕兽夹从四面八方同时抛出。



它们划过夜风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数张从黑暗中张开的大口,精准地落在了梁进的肩膀、手臂上。



其中一只更是以极为刁钻的角度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头顶,两排锋利的钢齿狠狠地夹住了他的脖颈。



黑暗中的欢呼声更加放肆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随后,十几条黑影从官道两侧的梭梭草丛中蹿了出来。



月光落在一张张粗糙狰狞的面孔上,正是那群猎人。



原来他们离开昭武家之后根本没有走远,而是趁著夜色在村外的官道上设下了猎人最擅长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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