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嗜好她早就玩出了花。



她曾冒充为平民少女,素衣荆钗,混进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专门挑那些年轻俊美的少年上前搭话。她的容貌摆在那里,即便布衣素面也遮不住那份底子,总有少年按捺不住心动上前攀谈。



那些动了心的少年,那些在她面前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以为自己在街头偶遇了一段姻缘的少年一一会被她命人阁割。



而那些不动心的,那些与她擦肩而过却目不斜视的一一会被她腰斩于市。



她也曾冒充落难孤女,穿著破衣赤著双脚,缩在街角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一旦有人心生怜悯上前救助,就会被砍去双手。



而一旦有人视若无睹径直走过,就会被挖去双眼。



总之一旦落入了她陈雅意的游戏之中,不管你怎么选,都不会有好下场。



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毕竟她是贵族,她是卿大夫之女。



而陈雅意沉迷于这种游戏。



她真正享受的是整个过程,看猎物在绝望中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是死路一条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能让她的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是空虚的胸口中终于被填进了一点什么东西。如今她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肉体上折磨别人了。



肉体太脆弱,几刀就没了,太不经玩。



她喜欢的是玩弄一个人从希望到绝望的整个过程,喜欢看她们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来赴的是一场能光耀门楣的宴席,最后却发现自己是躺在砧板上的鱼肉。



她喜欢掌控一个人的全部一一恐惧、尊严、眼泪、尖叫、求饶、崩溃、麻木,然后死。



她喜欢让别人生不如死,让别人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的尊严比昨天又少了一寸,却还不得不挂上笑脸来她面前摇尾乞怜。



所以她让那些女伴们变得残缺之后,不仅没有让她们滚回家去哭泣,反而让她们天天围绕在自己身边,逼她们巴结自己,奉承自己,用最恶毒的目光去打量下一个替代她们的人。



她把这群残缺的女子圈成了一个畸形的后宫,每天坐在这座高楼上看她们互相倾轧、互相算计、互相出卖,像一窝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毒虫。



这就是她的嗜好一一不是杀人,是让人变成鬼,然后看著那些鬼在自己脚下爬。



「有了!」



陈雅意忽然把指甲从嘴边拿开,眼睛猛地一亮。



她转身几步走到栏杆边,扶著朱红色的栏杆,居高临下地望向高楼下方那座铺展在她家封地上的城池。那是她家的城。



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间铺子,每一座宅院,每一寸地砖下埋著的每一枚铜钱,都是她家的。那座城在她脚下匍匐,像一个被打开了盖子的玩具盒子。



「我家的城里,好久没有什么热闹了。」



「两三个月了吧?上一次热闹还是我让人在十字街口剥了一张人皮,那家伙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半个城的人都跑来看。」



她转过头,冲夏瑶挑了挑眉:



「所以今天,我发发善心。让所有人都看一场好戏。」



她从栏杆边猛地跳了回来。



整个人倏地落在夏瑶身边,裙摆旋开又收拢。



夏瑶被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腿软得几乎跪不住,身子一歪差点整个人栽倒在地上,眼眶里已经有了水光。



她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陈雅意却蹲下身,兴致勃勃地凑近夏瑶:



「夏瑶,你这么漂亮,就该让大家好好看看。」



「你长这么大,出过几次家门啊?每次出门都蒙著脸坐在车里,那样多没意思。漂亮的脸不给人看,跟没有脸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拐了个更狠的弯:



「所以一一你脱光衣服,就在我家的城里走一圈。从城门走到十字街口,再从十字街口走到粮市,想走多远走多远,让城里所有人都好好看清楚,夏家的女儿长什么样,能让他们将你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夏瑶的下巴,用一种认真的、探讨的语气继续说:



「对了,我还会把你的父兄也叫出来,让他们也好好看看。你长大之后,他们都没有看过你的身子吧?父亲对女儿的印象总是停留在小时候,今天正好让他们更新一下印象。」



夏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尽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得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陈雅意却还没有说完。



她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更好玩的新点子,眼睛里的光从跳变成了灼灼地烧:



「甚至一一我还可以把你许配给你的兄弟!不知道你想给哪个兄弟当妻子?你大哥?二哥?你们夏家一共有几个兄弟来著?还是说你想要给你爹当妾?啧啧啧,这个也不错。」



「那些儒生都说我们这个时代礼崩乐坏,连国君都娶了他的亲妹妹,乱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嘛。不就让你嫁给兄弟,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也太矫情了吧。」



夏瑶听到这里,崩溃了。



她扑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砖上,磕得咚咚作响,一边磕一边哭喊出声来:



「还请女公子饶命!求女公子饶了我吧!」



「除了这事,我什么都愿意做!为奴为婢,为犬为马,求求女公子换一个玩法!求求你了!」她磕得很用力,才几下额头就见了红,殷红的血珠沿著她白皙的面颊往下淌。



可那些女伴和婢女们没有一个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们只是围在两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磕头,看著她额上那片血渍越来越大,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这种场面她们见过太多遍了,每一个人来了都是这样磕,每一个人磕完了之后都还是要被拖走。哭有什么用呢?



磕有什么用呢?



她们刚来的时候也磕过,磕破了头,磕碎了膝盖,磕到最后发现地面上只有自己冷透了的心一一然后她们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陈雅意根本没有等夏瑶磕完第三下。



她一挥手,那动作轻快而熟练,像是在吩咐下人把桌上的一道菜撤下去:



「扒光她!」



那些女伴立刻一拥而上。



她们的动作极快极熟练,有人按住夏瑶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双腿,有人扯住她的衣领狠狠一拽。衣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高楼上格外刺耳,嘶啦嘶啦,一声接一声。



夏瑶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拚命地扭动和尖叫。



她的叫声凄厉得能穿透好几层楼板,在整座高楼的回廊之间反复回荡,却并没能换来任何人的心软。陈雅意从婢女捧著的盘子中抓过几粒桑甚,往嘴里丢了一粒,斜倚在栏杆上,一边嚼著,一边兴致勃勃地看著地上那群女人撕作一团。



看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陈雅意正笑得得意。



忽然一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天边,很远很远的天边,那片低垂的云层下方,有什么东西在晃。



那是九条尾巴。



赤红到极致,光滑无毛,细长蜿蜒,像是九条被剥了皮只剩血肉的蛇,又像是九根从云层腹部垂落下来的脐带。



它们垂在天际线的尽头,从云层中穿出来,一动不动地挂著,像是这片天地从一开始就长著这样九条尾巴。



它们太大了,大到隔著不知多少里的距离都能看清轮廓。



大到陈雅意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思维僵住,所有的认知和常识都在那九条悬垂的巨尾面前崩塌成了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或听过这样的东西。



她猛地拉过身旁一名婢女,手指掐住婢女的肩头,指甲几乎隔著衣料嵌进肉里。



她擡起另一只手指向天边,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你看到了吗?」



婢女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拚命地在视野里搜寻,可怎么看都只是寻常的天色,什么异常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又不敢说没看到。



「尾巴啊!」



陈雅意急了,她一把将婢女拽到自己身前,把婢女的脸扭向那个方向,声音拔高了半阶:



「那九条红色的尾巴!」



婢女的脖子被扭得生疼,可她不敢挣,只是瞪大了眼睛朝那个方向死命地看。



什么都没有。



除了天空上几缕被风吹散的薄云之外,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敢说。



她能感觉到陈雅意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重,指甲已经掐破了她的肩头,温热的血渗出来。



她只能咬著牙,拚命地点了点头。



主人说有尾巴,就一定是有尾巴。



就算天边只有风和云,她也要说有。



可陈雅意并不是好糊弄的。



她从小玩弄人心,奴婢们什么表情几分真几分假,她比谁都清楚。



她看著婢女那张僵硬的脸,看著她频频点头时眼底来不及藏好的一片茫然,瞬间就明白过来一一婢女在迎合她,婢女根本什么也没有看到。



陈雅意的火气直接炸开的:



「该死的贱婢!」



她一把揪住婢女的衣领,手腕一翻一甩,就将那个还在颤抖的婢女从栏杆上凌空扔了出去。以她的武功扔一个婢女犹如掷一床薄被般轻松。



婢女坠落的尖叫撕开了高楼上紧绷的空气,但那声尖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底下街市上隐约传来的惊呼声所取代。



陈雅意却根本没有向下看一眼。



她甚至连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都没往心里去,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再度被天边牢牢攥住了。



有一条尾巴动了。



不是所有的尾巴,是其中一条。



那条垂挂在云端的红色长尾猛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仿佛发现了什么值得它关注的东西一样,开始以一种根本不符合它巨大体积的速度朝这边延伸过来。



它不是从云层中坠落,而是像活物一般蜿蜒游动,贴著天幕滑行,越过山川,越过城郭,精准而无声地朝高楼的方向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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