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一生见过各种大场面,可是如此血腥的一幕,还是让他感到心惊。



整整三百骑!



就这样化为了一地的血肉?



刚才那龙卷风,绝非自然灾害。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帮他们?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是谁能在不露面的情况下,把三百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捏成血雾?



恐怕其中,有著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结————结束了吗?」



他看向鸠摩天什背上的帛遗腹,声音干涩得像沙子在磨。



帛遗腹点点头。



他的师父死了,一切便都结束了。



从斯哈哩国追到西漠,从城市追到荒漠,从春天追到秋天,追了这么久,追了这么远,终于追到头了。



这场对他和对整个遗迹的浩劫,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式结束了。



而那个杀死了他师父的人,显然也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话。



他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一地的红沙,和满世界的谜。



帛遗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都鼓起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惊骇、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都吸进去,然后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他原以为自己是隐藏身份,打算来此地隐居的高手。



可是没想到,真正隐藏的高手,另有其人。



那个人藏得比他深,忍得比他久,装得比他像。



当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遗迹的守护神,难免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这片遗迹里的居民。



他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他们弱小,觉得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可这一刻,帛遗腹心中的傲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不是守护神,不是高手,只是一条被人救了的命,一只被人从刀口下拎出来的蚂蚁。



白苏尼四周环视了一眼,忍不住又问道:「那曾阿牛————」



遗迹之中每个人他都认识。



臣兹一家三口死了,这是遗迹之中最大的损失。



曾阿牛也不见了。



白苏尼不知道他是化为了这一地血肉之中的一部分,还是有别的结局。



帛遗腹微微摇摇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鸠摩天什则冷哼一声:「以后不要说这个人!」



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像要把什么东西封死。



白苏尼不解,但是却没有再问。



但他大致听得出,曾阿牛没死。



这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毕竟,那也是遗迹之中的一员,也是大家的家人。



不管他是什么人,可他在这里住过,在这里唱过歌,在这里弹过琴,他和大家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水,一起在风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



众多的百姓,也纷纷从遗迹之中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红沙上,站在废墟间,站在阳光里,忐忑地看著周围的一切。



他们有太多疑问,太多不解。



但是这些疑问和不解,都没有过日子重要。



不到半个月,遗迹的日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太阳照常升起,灶台照常冒烟,孩子们照常在废墟间跑来跑去。



一切依旧。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少了一个行吟者,听不到歌声和琴声了。



没有人弹那破旧的三弦琴,没有人唱那些文绉绉的曲子,没有人坐在沙丘上看著远方发呆。



黄昏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衣服缺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曾阿牛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大部分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那天的风那么大,沙那么密,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他一定是被风卷走了,和那些骑手一样,化成了地上的红沙。



帛遗腹和鸠摩天什却从来不讨论这个人。



他们不提他叫什么,不提他从哪里来,不提他为什么走。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那些日子只是一场梦。



只是这两个人,也有了一些变化。



帛遗腹不再将剑插在遗迹入口的大石头上。



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剑,被他用布裹了,塞在床底下,再也没拔出来过。



他也不再是以前那副不理会任何人的模样,反而变得随和了不少。



有人请他帮忙,他不再冷著脸走开,而是点点头,搭把手。



有人找他说话,他不再闷声不响,而是听一听,偶尔还回一句。



他甚至寻来了一把三弦琴,也开始学著弹唱起来。



那琴是他在废墟里找到的,断了一根弦,他用骆驼毛搓了一根接上,弹起来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



他弹得不好,常常跑调,可他每天都弹,弹到手指起了茧,弹到弦断了又接上。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遗迹里的第二个行吟者。



而鸠摩天什依然还喜欢骂人,但是却突然不骂青衣楼和孟星魂了。



他骂天气太热,骂风沙太大,骂小孩子不听话,骂隔壁的羊跑到他门口拉屎。



可他再也不骂那个年轻的镇西侯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瞪著眼睛说:「老衲骂累了,不想骂了,不行吗?」



问的人就不敢再问了。



他将臣兹一家三口好好安葬。



最后,他还在臣兹的墓碑上,刻上了一首长诗。



那是一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石板,表面磨平了,他用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那诗很长,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块石板。



那是曾阿牛为他的这位好友所创作的哀悼歌——《西漠行粮歌》。



西漠风沙卷寒日,荒城野戍人烟寂。



昔有小吏掌行粮,薄名自署收粮郎。



郎本寒门布衣客,不忍苛政伤阡陌,奈何军符星火急,镇西侯欲拒边敌。



羽书昨夜过流沙,西漠六地尽征禾,老稚流离田亩废,侯家金甲照山阿。



道逢羸母携稚子,破褐遮身面如纸,膝下唯有半囊粟,欲留朝夕哺幼子。



吏呼催逼声何厉,军法如山难回避,夺粮一去空庭冷,母子相扶泣荒垒。



去后风沙掩旧扉,不闻啼声闻饿鬼,母僵子卧草莱间,白骨零乱无人埋。



小吏归舍心如割,夜对残灯泪暗落,自问何颜食君禄,逼死孤贫罪莫赎。



掷却公牒弃官袍,只身逃向莎兰皋,古国残墟人烟绝,断碑枯棘伴蓬蒿,墟里偶逢孀居妇,夫死兵戈无倚托,携得幼女年方稚,茕茕相对守破屋。



怜她孤苦同沦落,相结茅茨为眷属,视彼孤雏如己出,晨炊夜织相温照。



乱世偷生方寸安,暂忘尘间万种寒,只道残墟远兵火,可容微命避艰难。



岂知江湖多仇杀,烽烟暗逐逃人迹,刀光今日入荒墟,流矢无端穿躯体。



一朝喋血古垣边,三命同归九地底,妇魂女魄逐风沙,收粮郎亦委尘泥。



君不见,西漠连年征战骨,垒作长城高突兀。



高官策勋图鼎镬,小民性命同草芥。



昨日征粮毁人家,今朝仇杀亡其家。



一身辗转求余生,乱世何曾容细民。



行吟至此声转咽,西风漫卷沙如雪,莫问人间公道在,乱世苍生皆可哀。



(https:/96172_96172252/36792125htl)(3/3)

章节目录

人在皇宫:从升级化骨绵掌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螃蟹慢爬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螃蟹慢爬并收藏人在皇宫:从升级化骨绵掌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