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野店



天色渐晚。



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了这片干旱死寂的大地。



野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一楼大厅。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著四个人。



四个和尚。



一名老和尚,三名年轻和尚。



老和尚年约六旬,身披一袭浆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赭色僧袍,手上正缓缓转动著一串老菩提念珠。



他闭著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对桌上的饭菜,他看都不看一眼。



另外三名年轻和尚,则完全是另一副状态。



他们穿著灰色的僧衣,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脸上还残留著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



但此刻,这三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警惕、不安、以及一种强装镇定的僵硬。



桌上摆著几碟素菜。



很简陋。



其中一名眉毛很浓的和尚,第三次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飞快地在每道菜里刺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针尖。



没有变黑。



但他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另一名脸颊上有颗痣的和尚,手指无意识地摸著桌沿。



桌沿木质粗糙,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一不是磨损,不是刮擦,而是实实在在的、由利器留下的砍痕。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在用气声说话:「这些桌子边缘————劈砍痕迹太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明这里打斗厮杀频繁。」



「大概率————怕是家黑店。」



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另外两名年轻和尚心上。



另一名最年轻的、嘴唇上还有绒毛的和尚,呼吸骤然急促,眼神慌乱地扫向门口,扫向楼梯,扫向后院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两天了。



两天来,他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们早知道这家店不正常,也意识到开店的人不正常。



所以睡觉时两人轮值,吃饭时要用银针试毒,喝水前要先喂给随身带的麻雀。



虽然麻雀现在还活著,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死?



每一刻都提心吊胆。



每一秒都如履薄冰。



到了现在,年轻和尚们的心中,难免开始焦躁,开始怀疑,开始————想要做点什么。



最年轻的那个绒毛和尚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悲空师叔————」



他看向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和尚:「要不————我们把店家和伙计都给绑了,逼问出一切缘由!」



这话一出口,另外两名年轻和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没错!」



浓眉和尚立刻附和,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冲动:「若这里真是黑店,开店的绝对不是好人!与其整天提心吊胆,不如————不如直接摊牌!」



痣脸和尚也点头,手已经摸向了藏在僧衣下的短棍:「我赞成!不然这整天提心吊胆的,我也受够了!」



「不如打个痛快!是黑是白,打过就知道了!」



三个年轻和尚越说越激动,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悲空。



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和尚。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得更加分明。



他依旧闭著眼,手中的念珠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然后一他抬起手。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轻轻落下,在那名最年轻的绒毛和尚光溜溜的头顶上——



「咚。」



不重,但很清脆的一声叩击。



绒毛和尚浑身一颤,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悲空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但他的声音,却缓缓响起:「尚念。」



「你又心浮气躁了。」



被唤作尚念的绒毛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羞愧地低下头,双手合十:「弟子————知错了。」



悲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另外两名年轻和尚。



浓眉和尚和痣脸和尚立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有你们两个。」



悲空的声音依旧平稳:「就把这一次任务,当做一次试炼,一次修行。」



他顿了顿,缓缓道:「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你们忧惧,急躁,猜疑————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他目光扫过三名弟子:「从「心」而来。」



「心若安定,外物如何能扰?」



「与其被情绪所困,不如————」



他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跟著我,再诵几遍《心经》。」



话音落下,他嘴唇开始翕动。



无声的经文,再次开始流转。



三名年轻和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惭愧,看到了明悟,也看到了————一丝无奈。



但师命难违。



他们只能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著悲空开始默诵。



野店大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烛火在跳动,将四个和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



而与此同时。



野店后院。



柴房。



这里比大厅更加黑暗,更加逼仄。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著柴草霉变的气味,混合著一种更隐晦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的气味。



三个人,站在昏暗中。



勉强能看清轮廓。



左边是一个肥胖的男子。



他穿著油腻的粗布衣服,腰间系著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像个伙夫。



但那双从肉缝里挤出来的小眼睛,却闪烁著与其体型不相称的精明和冷酷。



右边是一个佝偻的瘦小男子。



他矮,非常矮,背驼得厉害,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瘦猴。



他穿著破烂的短褂,指甲又长又黑。



他一直嘿嘿笑著,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的啼叫。



中间,是一个女子。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身姿婀娜,曲线玲珑。



她穿著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但剪裁合体,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的脸————



眉如远黛,不画而翠。双眸恰似一泓清泉,鼻梁挺秀,嘴唇紧抿,整张脸精致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她确实在这里。



而且,正在被质问。



肥胖的伙夫盯著她,小眼睛里寒光闪烁:「柳鸢。」



他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摩擦:「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柳鸢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我当初加入,是以为你们真在做「救世」之事。」



「但现在看来————」



她冷笑一声:「是我眼瞎,被你们蒙骗了。」



伙夫嗤笑:「蒙骗?」



「当初是你求著加入的!上头看你还有点用,才将你派来这里,接手这个「点」。」



他上前一步,肥胖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可你才来了几天?啊?现在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未免也太不把兄弟们当回事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要不是现在组织还没有正式将你除名————我早就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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