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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停顿,李翊似想起什么事。



“……既然陛下来找老臣了。”



他缓缓放下酒盏,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木案上发出轻响。



“老臣这里亦有要事禀奏。”



刘备执壶为首相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漾开涟漪。



“李相但说无妨。”



李翊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数日前梁王与鲁王在温县起了争执,竟为是否诛杀孙鲁班之事险些兵戈相向。”



他展开密报,小心翼翼呈给刘备。



“鲁王主张立斩吴国公主以震慑江东余孽。”



“梁王却以‘杀降不祥’力谏,二人当庭拔剑相向。”



“哦?竟有此事?”



刘备轻笑出声,指尖轻扣案几。



“朕这两个儿子名为监军,倒教爱卿派人监看着了?”



李翊蓦然抬头,几根银须在烛光下如雪浪翻涌。



“陛下不亦遣绣衣使者监视前线乎?”



“想必早已知晓此事。”



“臣只是顺势将此事奏禀罢了。”



他向前倾身,酒盏在掌中微微摇晃。



“老臣敢问陛下,如何看待二王僭越之事?”



“年少气盛,原是常情。”



刘备执盏浅啜,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



“当年朕与云长、益德在涿县相识之时,不也常为军策争得面红耳赤?”



“可几十年过去,你看我三兄弟之间,情谊有半点减损否?”



“未有也!”



“只变得更加深厚。”



“非血缘尚且如此,亲兄弟之间又岂会同室操戈,行禽兽之事?”



“然则二王竟欲兵戈相向!”



李翊突然提高声调,案上烛火为之一颤。



“若非陈元龙及时夺剑止之,只怕……会酿成大祸。”



不等他说完,刘备已摆手截断话头:



“终究未曾动手,不是么?”



他转着酒盏沉吟道:



“伐吴大业未竟,他二人存些争胜之心,倒比庸碌无为强上许多。”



“李相昔日在朝堂上,不也常言‘鲶鱼相竞,方能激浊扬清’么?”



殿内一时寂然,唯闻更漏滴滴答答。



李翊凝视着酒液中沉浮的灯影,不知该如何回答。



显然,不论是刘备还是李翊,都派遣了自己的眼线到前线去。



所以二王争执之事,两人其实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但李翊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刘备知道的信息,肯定比自己要少上许多。



少的是哪些信息呢?



那就是二王争执之时,



鲁王一度谈到了“储君”、“大位”等词汇。



这些词汇都是相当敏感的。



刘备的眼线,是百分之一百不敢将这些内容报给刘备的。



而即便是李翊的眼线,也只敢非常隐晦地向自己透露这些内容。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李翊又接着问道:



“今东吴已定,二王监军之职早毕。”



“陛下何不令其各归封国?”



“河南啊……”



刘备轻叹一声,起身走向悬挂的坤舆图。



“当年封理儿在梁国,永儿在鲁国。”



“本是怜其年幼需朕照拂,故将他们留在河南,离洛阳近。”



“如今中原复苏,百姓安居……”



他以掌抚过江南之地,“李相你看。”



“吴会之地经战火蹂躏,千里沃野尽成蒿莱。”



李翊蹙眉沉思:



“陛下之意是?”



“朕欲改封二王于江南。”



刘备指尖重重点在建业与会稽两处。



“朕百年之后,太子坐镇中原,二王开发东南。”



“兄弟三人鼎足而立,共扶汉室——”



“相国以为此策如何?”



烛花哔剥作响。



李翊默然良久,方才开口:



“昔周公辅政,管蔡作乱。”



“汉文帝宽厚,犹有七国之祸。”



“老臣只怕……”



他忽然举盏一饮而尽,叹道:



“只怕陛下慈父之心,终难料萧墙之变。”



刘备闻言大笑,执壶为老臣续酒:



“李相多虑了!朕这些儿子……朕……”



话至半途,却忽转缄默。



惟见杯中酒液荡出细碎涟漪。



李翊方才举的例子,刘备一直都是知道的。



直到李翊刚刚再次点出,刘备都没太放在心上。



可仔细去想,似乎也能察觉到有一丝不妥。



最终,刘备转移话题,举盏相邀道:



“且饮此杯——”



“明日朝会,还需李相拟旨改封。”



两只酒盏在空中轻触,清越之音绕梁不绝。



窗外忽起秋风,卷着零落桂瓣掠过宫灯。



刘备信步走过紫檀木书架,指尖掠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忽然驻足笑道:



“朕记得三年前来相府时,尚见竹简与帛书各半。”



“如今满架皆纸册,李相推广造纸之术,当真成效卓著。”



他抽出一本《战国策》轻捻纸页,但见墨迹透纸而不晕,不由颔首:



“民间如今藏书成风,洛阳纸价也降了下来,竟成往事矣。”



李翊执烛近前,昏黄光晕在纸页上荡开涟漪:



“……陛下圣鉴。”



“今各州郡官学皆备纸书,寒门学子购书所费不过昔日十之一二。”



他将烛台置于案上,银须随着激动的呼吸微微颤动:



“造纸、兴学二事既成,老臣斗胆进言——”



“明年春闱,当开科举试。”



“哦?当真已至时机耶?”



刘备倏然转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



“颍川荀氏、弘农杨氏这些世家……可向来都很反对此事。”



话音未落,李翊已执礼打断:



“世家反弹,无时或已。”



“然陛下新灭东吴,威加海内,正宜借势革新。”



在李翊看来,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引起这些世家大族的反弹。



只是看我们选择要他们反应激不激烈罢了。



随着陛下您灭掉吴国,您的声望也来到了新高点。



借着这个机会,推广科举制,再好不过。



李翊自书架上取出一卷名录,呈给刘备。



“各州郡寒门才俊皆已录于此,只待陛下圣裁。”



烛花哔剥炸响,刘备凝视跃动的火苗:



“朕明年便届花甲,不知尚有几多春秋。”



他轻抚纸卷叹道:



“惟愿残年多为百姓办几件实事,庶几于无愧后人。”



说着,



却见李翊默然垂首,不由笑道:



“爱卿昔日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而今朕尚在勉力,首相岂可先萌退意?”



刘备这是看出李翊对此事兴致不高,才故意出此言敲打。



李翊仰首饮尽杯中残酒,慨叹道:



“老臣非敢言退,实是年迈神衰。”



“去岁批阅奏章至子时犹可,今至亥时便目眩难支。”



他指向窗外值房:



“治儿等年轻官吏,常彻夜理事而神采不减。”



“这天下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一直不退,年轻人便永远出不了头。”



话未竟,刘备忽问道:



“治儿可承卿之衣钵否?”



“治郎心智已熟,理政有方。”



李翊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虽不敢言青出于蓝,然守成绰绰有余。”



“前日处置青州漕运纠纷,便曾想出以纸钞兑付漕工的新法。”



“此事处理得当,陛下当时不也称赞了么?”



“善!”



刘备抚掌大笑,“不犯错便是好。”



他执起案上青玉纸镇摩挲,“朕这些日子时常在想。”



“阿斗虽仁厚,终需良臣辅弼。”



“若得治儿这般青年才俊辅佐,当然再好不过。”



“只是……”



语至此处忽顿,惟闻更漏声声入耳。



刘备起身,凝视着李翊的眸子。



“正如朕适才所言,明年朕就到花甲之年了。”



“尚有几多春秋,朕心里没底。”



“爱卿口称神劳,但朕观你身轻体健,耳目聪明。”



“呵,至少是要强过朕许多的。”



说到这里,



刘备眉头拧得更重,眉宇间一川不平。



“当年随朕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们,壮志已经被消磨了。”



“他们不想再拼了,只想享受当下。”



“这是人之常情,便是朕也乐听曲设宴,故朕不想苛责他们什么。”



“毕竟前半生为朕付出了许多,这是他们应得的。”



“但是,国家的运转,依然离不开他们。”



“爱卿!”



刘备猛然转向李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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