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的酒不辣,至少没有北方的那种辣。”



钱学章亲自倒酒,看得出来今天下午的会面给双方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李主任戒酒了。”李学武笑呵呵地解释道:“身体不好。”



“是嘛——”钱学章有些意外地看向老李,问道:“真不喝酒?”



“肾不好,现在吃饭都得打针。”



李怀德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了李学武的方向说道:“我们秘书长惦记我,请咱们安排清淡饮食不是客气,是我没有那个口福了。”



“那真是遗憾了。”钱学章停下手里的动作,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客气,唏嘘道:“我特意从老友那儿协调的足年份黄酒,就想请您品品的。”



“钱主任的好意不仅是我,这次来越州做客的同志们都感受到了,谢谢。”



李怀德端起李学武给准备的温茶,态度十分谦逊温和地示意道:“我以茶代酒,感谢钱主任,感谢越州的同志们。”



“这杯酒应该我们敬你。”



钱学章笑着轻轻搭了他的胳膊,客气道:“红钢集团的同志们远道而来,招待不周,千万要见谅。”



对比上一次他们去京城做客,红钢集团的招待标准可是比今天高得多多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最好厨师,最好的招待所,最好的汽车,甚至是他亲自陪同。



“今天正式的会谈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轻松一些吧。”李怀德也是笑呵呵地同他碰了一杯,道:“钱主任,咱们就都别客气了,干杯。”



钱学章见他说的如此真诚便也没再多说,很有诚意地干了杯中酒。



黄酒的度数不高,清爽型的可能更低,跟啤酒差不多。



今晚的酒宴用的是越州花雕,也就是所谓的加饭酒,半干型。



度数李学武品了品,差不多十六七度的样子,老李还真就喝不了这个,因为酒里含糖。



他们每人面前都有一方圆锥型敞口酒壶以及一口猪口杯,有点像日式居酒屋的酒具。



中华文明历史上的王朝更迭,几次都出现了正统南迁,保留最后那点奢华底蕴的情况。



有人说历史就是个死循环,开国后的那一代都苦,励精图治,发愤图强,然后就出现平庸堕落的君王,可能还会有中兴之治,但基本都会灭亡。



在这个过程中,国力发展,经济腾飞,必然会伴随着文化和艺术的进步。



而在诸多历史文化作品中,往往会将这种进步的复杂一面写成是国家堕落的一个原因。



真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经济好了,文化和艺术的发展让人惰怠了,还是自然的某种规律。



不过要追溯历史,江南地区也好,川蜀地区也罢,都比北方更有底蕴。



十室九空这个词汇更多地会应用在北方地区,文化和艺术的火种反而会遗留在南方。



就比如酒文化,北方很少会用到这种酒具,就算是用了,也都是比较讲究的人家。



普通人更喜欢用饭碗,或者茶杯,看似豪爽,实则是穷,没有条件摆谱。



在北方人看来是装哔摆谱,在江南地区便成了一种文化和思想的寄托。



比如说酒文化,比如说茶文化,总能从艺术的角度延展到文化传承上去。



就拿今天喝的这花雕黄酒,口感就如钱学章所说,比较五星茅台是另一种江南的温柔,醇厚饱满、绵柔甘鲜,甜感很淡,米香、曲香、陈香突出。



尤其是用温过的黄酒,就如雨幕之下撑着彩色油纸伞的江南美人一般让人忍不住地遐想。



黄酒怎么能醉人呢,喝多少都不会醉啊,只是夜晚窗外突如其来的雨让人沉醉啊。



服务员在钱学章的示意下打开了窗子,微风带着春雨的湿气涌了进来,让正酣的酒宴有了端着的清醒。



有李怀德在,李学武和程开元自然不会争风头,酒桌上轻言细语,笑声不断。



李学武干掉一杯黄酒,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映衬着江南烟雨,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一群穿着古风的美女们窈窕着身姿走进来舞上一场,那今晚的酒就真醉人了。



当然了,这个年代自然不会有这种安排,就算脑袋秀逗了,又上哪去找这样的舞者呢。



文工团?



别闹了,今晚她们敢跳,李学武还不敢看呢。



要看不会回京去看,什么样的看不见啊,他是正人君子来着,不爱,不爱这个。



嗯,不爱——



接待标准不高,仪式氛围就不能再低了。



越州也是为了表示诚意,上午十点钟举行的签约仪式,甚至邀请到了重要的领导参加。



越州本没有出口商品生产基地的指标,但能另辟蹊径,让红钢集团落地越州,这是钱学章的成绩。



场面嘛,得有场,才有面。



所以越州条件最好的会堂内,从昨天下午开始这里便在布置着,一整晚都有人在忙。



当红钢集团的车队赶到时,这次真正感受到钱学章对这份成绩的渴望。李怀德是很有品的,即便他不故意摆谱,在外人看来这也是一个大人物。



在同省里来的那些领导们握手寒暄的过程中丝毫不掉价,既有风度,又有气场。



按照双方的约定,越州管委会主持行政工作的第一副主任上台,红钢集团则是分管工业的副总程开元上台,两人代表各自的单位在大红本包装的合同上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在互换合同的环节,两人握手微笑,又对着镜头摆了个标准的签约姿势,闪光灯差点闪瞎了两人的眼睛,扛着摄像机的几个记者将整个现场记录了下来。



包括台下坐着的正在微笑鼓掌的双方领导,以及来参加仪式的其他领导。



签约环节结束后,李怀德和钱学章分别代表各自单位上台讲话,核心便是产业基地以及必须成功的信心。



李怀德的讲稿是李学武抽空写的,跟实际,台下越州的干部以及来参加仪式的领导听得很是认真。



科技赋能,创新致远,明明都听说了是轻工业企业落地,但在讲话中却有不一样的内涵。



台下坐着的很多干部还是第一次听见资源整合、集成化、供应链这样的词汇。



看着台上穿着西装扎领带的国内第一家综合型集团企业负责人,他们内心的震撼感十足。



尤其是当李怀德在讲话中介绍红钢集团要在未来十年内投资不少于五个亿来打造越州出口产业园区的时候,他们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在吹牛哔。



但对这种吹牛哔姿态没什么见识的人又不知不觉地激动了起来,如果他们能有幸参与五个亿的投资计划,那必然会在时代留下自己的名字。



不得不说,李怀德在越州的讲话放了个大的,很多应邀前来的记者们纷纷将这份讲话内容记录了下来,准备放到报纸上去讨论。



十年五个亿,平均每年五千万,而红钢集团在越州的总体工程预算就超过了七千多万,这还不包括后续的运营费用。



所以这个牛哔看起来是吹的,但只要对未来经济有信心的人都会忍不住遐想,这会不会是真的。



李怀德的讲话中透露了制衣工业、玩具产业等等轻工业的发展和未来,在传统纺织工业大省,这无异于是一种讨好和奉承。



而当他讲到红钢集团未来三年的人事招录指标时,更是让在场的干部们瞪大了眼睛。



还没遇到过工人招录是通过笔试和面试两轮环节的他们,对这种招录方式很是意外。



而当了解到红钢集团的职工要先参加岗位培训,具备相应技能以后才能上岗的时候,他们这才见识到现代化工业企业的冰山一角。



特别的人事管理制度,特殊的管理结构,以及豪爽的大撒币行为,让今天的签约仪式惊讶声不断,掌声也越来越热烈。



钱学章在讲话中展现出来的自信,以及对未来的展望,更是让现场众人记住了李怀德吹过的牛哔。



程开元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表演,议论声越高,掌声越热烈,他的情绪越是不高。



他当然知道集团对江南地区报以希望,更是准备下大力气开辟第二个集成化工业区。



但这个工业区跟他没什么关系,即便他现在是工业区的工作组负责人。



不甘心给别人做嫁衣,更不甘心白费力气,微微扭头,目光轻撇身侧的青年。



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嫉妒,更让他无可奈何。



职场上有句话叫年轻就是资本。



他至今不敢跟李怀德正面硬钢的原因除了前面几次失败后的谨慎,还有身边这个年轻人。



当李怀德选定并持续培养这个接班人的时候,集团班子成员就认清了一个事实:



只要李怀德和李学武之间没有出现裂痕,他们就永远都没有机会掌握红钢集团。



所以程开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也抬起手,跟着鼓掌。



继续留在红钢集团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现在只求积累成绩,早日脱离苦海——



或许是看出了程开元的兴致不高,回程的路上李怀德并没有多说什么。



在飞机上,李学武同乘务员要了一壶茶,坐到了他的对面。



公务机机舱很宽敞,座椅舒适,甚至配备了会议桌,两人就隔着桌子对面而坐。



随行的宣传人员靠后坐着,或是小憩,或是写着什么,就算有人注意到两位领导的情况,也不会主动表示好奇。



程开元看了看对面摆茶的秘书长,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手上。



“现学现卖。”李学武微微一笑,用钱学章送的茶具泡了一壶大红袍,茶也是越州送的。



“呵呵——”程开元洒然一笑,端起面前的茶具抿了一小口,道:“挺有意思的。”



“回去以后我就把茶具摆在茶几上,装装样子。”李学武逗趣道:“别问,问就是江南风。”



“那可真是江南的风吹到了京城。”程开元小小地调侃了一句,继续品味着手里的热茶。“怪不得古人都写江南好,还真是好啊。”



李学武微微摇头感慨道:“上一次来越州也是这般匆忙,却是没赶上雨天。”



“你对雨天情有独钟啊。”



程开元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更有意境?还是单纯地喜欢湿润的气候。”



“北方人都对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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