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在京举行,李学武按照学院的要求作为代表参加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教育工作者参加如此高级别会议,坐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同志,您是教师吗?”



大会堂内,会议召开前的十分钟,李学武整理着会议笔记,听见有人这么问他。



“嗯,不像吗?”



他抬眼瞧了瞧对方,嘴角带着点点笑意,道:“看着像坏人是吧?”



“不、不,您误会了。”



是坐在他左前方的一位女同志,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



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岁,面相瘦弱,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



她见李学武如此回答,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急着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好奇。”



“嗯,好奇什么?”



李学武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问道:“没见过这么高的教师?”



座位周围的几个参会人员被这边的交谈吸引,这会儿都有些忍俊不禁。



“还是没见过这么壮的教师。”



“额——我就是问问。”



女同志尴尬地咧了咧嘴,道:“看您的面相……”



“面相怎么了?”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问道:“教师也有固定的面相吗?”



“没事,看着您面善。”



女同志终于遭不住,点点头强硬地解释一句便回过身去了。



这个时候左右座位上的人终于笑出了声。



因为是在庄严肃穆的会场,所以即便是笑了,他们也都是强忍着,或是捂着嘴偷笑。



“您是领导吧?”李学武左边座位上一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笑着问道:“这么年轻的校领导?”



“不是校领导,教师。”



李学武淡淡地一笑,打开会议内容看了起来。



因为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几分钟,所以会场内是有一阵阵嘈杂声的。



声音不大,大家都压低着声音说话,但这么大的会场,这么多人,汇聚在一起还是形成了声浪。



中年似乎坐着有些无聊,亦或者是紧张过后努力想要放松,想找个人说话。



“我看你比我们校领导还有领导气质,”中年笑着打量了他,道:“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借您吉言啊,我努力。”



李学武也没抬起头看他,笑着说道:“要是没当上我再找您麻烦。”



“嗬嗬嗬——”中年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很有趣,忍不住地轻笑了几声。



见前面那位女同志在偷偷打量这个小伙子,便轻声提醒道:“她对你很感兴趣啊。”



“是嘛,”李学武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道:“许是没见过这种面善的教师吧。”



“你可真能逗壳子——”



中年男人好笑地摇了摇头,好奇地问道:“你从哪来,哪个单位的?东北的?”



“不,我是京城的。”



李学武看完了会议内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您呢?从哪来?”



“福南,跟导师是老乡。”



中年自我介绍的语气中难掩骄傲,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当然了,他当然有资格骄傲,谁的家乡出了这么一位都值得自豪。



“我在福南大学工作。”



中年男人讲到了自己的工作单位更是满眼的骄傲。



他端起茶杯瞅了李学武一眼,问道:“你呢?小伙子?”



“您在大学工作吗?”李学武不答反问道:“是教什么的?教授吗?”



“不,不,不是教授。”



中年男人颇为矜持地强调道:“副的,副教授,我是教正治的。”



“啊——”李学武拉长了语调,看向他点点头说道:“那咱们挺有缘分的。”



中年男人没反应过来,见他伸出手便习惯性地也伸了手握手,这才听见对方说道:“我也是副教授。”



李学武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一紧,再看对方惊讶和怀疑的目光,笑着说道:“我在正治学院工作。”



“啊?哪个正治学院?”



中年男人明显还是不相信他的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更不信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正治老师,还没见过这一类的同行呢,也太特么正确了吧。



“还能是哪个。”李学武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重新坐好,等着开会了。



因为他的回答,周围人纷纷投来一样的目光,有些话痨的中年男人更是沉默了下来。



他就像刚刚前面那位女同志一样,频频偷偷打量李学武,好像能从哪看出他不是副教授一样。



今天只是会议的第一天,负责日常教育管理工作的副主任上台宣读了会议议程和会议内容及纪律。



比较特殊的是,本次会议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开完的,而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



按照副主任的意思,这个会议是要给未来一段时间的教育工作定调子。



把他们叫过来开会,是要求他们根据会议提出的内容给出意见和建议。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会务组会组织大家开展小组讨论,多组间交流与调研。李学武的记忆里是不太清楚这件事的,所以也是很认真地听着副主任的要求。



他能根据这些要求大概研判出会务组的目的。



很简单,就是要讨论和表决“两个估计”,就是要重申和确定“工宣队”继续管理大学的政策。



但与前几年的政策有所不同,根据华清和燕京已经开展了一年的实验班,上面这是同意扩大复课范围了。



也正是从这一次会议开始,全国的知识分子都有机会去工农兵群体中接受再教育,大学都将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



会议内容还包括了缩短大学学制,将多数高校交由地方管理等等。



李学武已经看过一次会议的提纲,算是能读懂这份会议内容背后的逻辑和需求。



未来几年时间里,利用这一套政策来平衡城市与农村年轻人接受教育的差距,从而平衡社会管理者成分。



如果让李学武来评判这一套政策,他绝对会持支持的态度,即便他就是城里人。



可站在历史的角度上看,教育是唯一能区分阶层的标准,也是普通人唯一能跨越阶层的渠道。



这句话放在后世同样适用。



你说你家拆迁了,分了多少套房,分了几百万,或者说你爸爸中大奖了,几千万,你家成贵族了。



鬼扯,想都不要想。



在你幻想几套房、几百万、几千万的时候,你知道什么叫联合会,知道什么叫新阶层吗?



有的时候,有钱也不一定能接触到那层天花板,就算你接触到了,也顶不开它。



你可以用钱买一堆文凭,一屋子书,一套社会身份,但你买不来内在的知识传承。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这么一句话,说三辈子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来。



这话也是扯淡的,国内除了非主流那个圈子就没有什么贵族可言。



往上数三辈子都是种地的,往后数几辈子有可能连地都种不上,贫富是一个波动性的过程。



就连那些顶级富豪都无法解决财富永远掌握在家族手中的难题,你凭借几套房子就能解决了?



国外的富豪是怎么实现财富传承的?



很简单,培养自己掌握更多的知识,拥有比超常人更敏锐的判断力以及生存能力。



可能这代人出不了什么能人,但守住财富就算赢了,或许下一代多生几个孩子,总有个中兴之子吧。



但真正能实现这一目标的有几个?



钱赚多了,他们都会有一种觉悟,那就是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其实不是他们的,死了是带不走的。



他们只不过是通过聪明和努力拥有了掌握这些本属于社会的财富的能力和权力。



财富是属于社会的,生存于社会之中的人就拥有平等支配这些财富的机会。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富豪。



前提是你想并且知道该怎么做,这个过程就需要知识的力量。



归根结底,社会的财富聚集和散开,都是知识在支配。



知识可以转化为技术,转化为力量,转化为医学,甚至可以转化为杀人利器。



如此种种,都会成为调节社会平衡的一种手段。



所以将知识平等地灌输给趋于底层的人民,使得社会阶层中更广泛地出现普通老百姓的时候,社会才是最安稳的状态,矛盾也是最微小的状态。



李学武只能想到这么多,再让他评价这种手段的时候,他就有些不敢想了。



利用调控政策和手段对受教育群体进行干预,没人能说得清具体到个人是幸运还是不幸。



就以他们家为例,如果李雪高中毕业以后,如她的那些同学一样都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去农村学习和锻炼,种地割草干农活,几年时间她要么坚持不住体力劳动选择嫁给农村的小伙子。



要么死咬着牙,给家里写信,请求家里人寻找办法让她回城里。



李雪是幸运的,但大多数“李雪”是不幸的。



有多少人遗憾地留在了农村,即便他们这群人里有创造更广阔人生的存在,但却是时代变化以后了。



李学武想不到学院为什么偏偏选他参加这个会议,读懂了会议的内容以后他的心情有些沉闷。



或许这就是张副校长对他那篇文章的奖赏?——



李学武参加完会议,又到学院向领导汇报会议的主要内容和情况。



他还要给学校写一份会议报告,听着就很麻烦,让马宝森代写他又不放心。



所以很是郁闷地听了张副校长的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他才从学校里出来。



“武哥,这里——”



他听见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隔得不近,冷不丁没看出来,细瞅瞅才确定是周小白。



她坐在羚羊的后座上,汽车拐了过来,他这才看见开车的竟然是李援朝。



“武哥!”周小白还没等车停稳便从后车门跳了下,飞快地跑了过来。



李学武意外地打量了一眼从驾驶位下来的李援朝,以及副驾驶位置上下来的张海洋。“不知道该叫什么了,还能叫您李哥吗?”



李援朝还是那么的会说话,同张海洋一起走过来,笑着给他敬了一个礼。



“你得叫李老师——”



周小白也不知道哪来的骄傲,昂着下巴提醒李援朝道:“我哥现在是副教授呢。”



“去,寒碜我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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