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荀渊和高冕邀请陈平安看镜花水月。



陈平安没太多好奇,以前陈灵俊就给他看过。



荀渊拿出七八块镜花水月,有碗、有镜子、有砚台,高冕也差不多。



每枚都有主人烙印,丢下神仙钱,灵气被吸取后便显现天地影像,并显示名字——本名或花名。



荀渊和高冕是老熟客,花名分别是“玉尺枪”和“玉面小郎君”。名字一出现,大量仙子侧目,有的抚琴吹箫起身施万福,胸口时不时展露,还有人跳起婀娜舞姿。



陈平安看着荀渊和高冕,笑着问:“这擦边会不会被封禁?谁封禁?总不能什么都播吧?”



高冕和荀渊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荀渊道:“小友,‘擦边’一词用得甚妙。”他指向镜花水月中一名斜靠桌子的舞女,舞姿一般,但婀娜曲线若有若无地擦着桌角,打赏的神仙钱反而最多。



高冕也点了点头:“确实是擦边,不错,以后这个词可以归为一类泛指。”



荀渊继续解释,镜花水月买回来就是一锤子买卖,去包袱斋、墨家商铺或皑皑州刘家渡船商铺都能买到,但都是半成品,需配合自家山水位置、气运走向慢慢构建。好比买了个粗糙的碗,碗里装什么饭,是山头自己的事。



铁匠打菜刀,你拿菜刀杀人,总不能怪铁匠。所以擦边是本山头的事。



陈平安思索片刻:“那万一播放深入大胆的呢?”



高冕一拍桌子:“一般没这么干的。”



陈平安看着他:“为何?”



高冕咧嘴:“能用上这个的大多是仙家门派势力,山上人都要脸。总不能让临近山头戳脊梁骨吧?真干了,被戳千百年脊梁骨,谁受得了?”



陈平安恍然大悟。



荀渊补充道:“确实有少数人这么干。某个宗门郁郁不得志的女修心下一横,真做了。结果那个宗门所有女修被其他宗门嘲讽为‘鸡窝’‘鸭场’,宗主震怒,当场打杀。即便如此,没个百八十年也抬不起头,最后移山改名才好转,依旧不敢见熟人,太过丢脸。”



荀渊又补了一句:“书院也会勘察,太过惊世骇俗、有伤风化的会出手打压。不过书院文人很少管这事,文人雅客逛青楼本就正常,有的书生也喜欢偷偷看。”



陈平安点了点头,继续和高冕、高冕、荀渊把酒言欢。



刘老成全程堆着笑脸想接话,却被荀渊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尴尬陪笑,有些不是人的感觉。



这就是酒桌文化。



面子总是互相的。



陈平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刘老成,高冕和荀渊这两位深谙人情世故的老前辈,自然不会硬把他拉进酒桌。当然,如果陈平安看上刘老成一眼,那另当别论。



饭毕,陈平安终于看向刘老成。



刘老成堆笑起身,倒了杯酒放到陈平安面前:“陈小兄弟,先前做事多有鲁莽,还请宽容。”



高冕和荀渊转头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接过酒杯,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三天后,来我侠客岛做客。”



刘老成咬牙点了点头。



“第二,我有几个相熟的人初入江湖,不知深浅,请你去试试水。”



刘老成心头一惊。



陈平安说完,不管他答不答应,已到窗边,踏空而去。



另一边。



陈平安走后,刘老成额头冒汗,袖中手指不停掐算。



刘老成身为老牌的山泽野修,也是精通过一些道家算术。



现在测的正是自己的旦夕祸福。



不多久。



高冕眉头一挑:“算出几个结果?”



刘老成深吸一口气:“我挑了十座人口大城,每座都布了局。选安城是临时起意,这种局面,对方肯定也算不清。可即便如此,还是算出了三次死局。”



高冕一惊:“三次?”



刘老成点了点头。



荀渊笑眯眯问:“那活下来的可能呢?”



刘老成看了荀渊一眼,盘算片刻:“底牌尽出,三成把握能逃。”



荀渊哦了一声:“就算你逃了,也得休养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吧。”



刘老成没说话。



荀渊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行,这事办得,勉强差强人意,但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以后好好的看人下菜碟。”



而随着荀渊话音落下,他似有所感,直接起身看向窗外。



刘老成和高冕也是有所感应,直接看了过去。



此时。



在这城东的街道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穿着儒衫的身影。



这道身影手中拿着一本最为简单不过的儒家典籍,他朝这里缓步而行,同时也是念起了这儒家典籍的内容。



“有朋自远乡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而这位正是再次易了容的陈长寿。



所谓大道至简,随着陈长寿每念出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他身上的文韵气息便会暴涨一分。那修为竟然也是随着文韵层层递进。



洞府、观海、龙门……



不过几息之间,便一路势如破竹,直接跻身了金丹境!



气息仍未停歇,隐隐有破境之势,直逼元婴。



荀渊的眼神一眯。



以文载道,这是要借势入圣?



不可能,儒家的七十二圣,那都是有着规矩的。



突然间,荀渊脸色一变。



只见陈长寿的身后,陡然升起了一个,如水墨般的文韵瀑布。



气势如虹,飞流直下。



而陈长寿更是在这瀑布中,我随手一抓,竟然凝炼出了一只大毫墨笔。笔是文韵所化,墨同样也是由文韵所化。



接下来泼墨入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墨瀑自他身后拔地而起,墨色翻涌如怒涛,水声化作诵读回响,整座安城笼罩在一片苍茫水墨之中。



陈长寿笔锋一转,又落下两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墨瀑骤然暴涨,墨色倒卷成盘旋墨龙,龙首高昂,喷出如雪墨瓣,纷纷扬扬洒满安城,城中百姓只觉心头莫名一酸,有人竟当场落泪。



而同一时刻。



随着这文韵的生成,随着这境界的拔升。



在一些修为高的大能这里也是似有所感。



白帝城。



一个正在闲暇无事和自己下着棋的老者,突然间。手中的白子微微一顿。



“好一个黄河之水天上来,好一个朝如青丝暮成雪,有趣了,有趣了。”



此时,陈长寿依旧在作诗。



广袤无垠的海中,有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岛,岛上有一间毫不起眼的茅草屋。



不久前,一个儒生出现在这里,正和一个看起来像剑客、又像读书人的存在交谈。



这两位,正是出门在外的齐静春,以及作诗狂仙白也。



白也刚喝了一口美酒,忽然眉头一扬,看向齐静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难得,难得,有点似曾相识,又有点望尘莫及,好诗,好诗!”



白也说完,将手中美酒递给齐静春。



齐静春抬手接过。



他早已没有肉身,但喝酒在意,不在形。



随后齐静春开口:“见笑了。”



白也看着他,片刻后哈哈一笑。



“小齐啊,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齐静春也不在意:“反正这诗又不是你写的,也不是白帝城那位写的。”



白也笑道:“认识那诗情少年?”



齐静春点头:“认识。”



白也又笑:“用他做说客?”



齐静春摇头:“非也。”



白也略一思索,也没有再说什么,闭目静听接下来的诗词。



齐静春也无声,只陪他静静站着。



白也活得够久,经历得也够多,对如今的天下只剩两个字:失望。



齐静春此来,便是想让白也看一看陈平安,看看这世道或许还没有那么失望。



当然,陈长寿突然来这么一手,也让齐静春有些意外,不过他只在心中一笑。他猜出了一些,却不说。



大骊王朝,京城。



崔东山目光灼灼地看着崔瀺。



“老王八,长生兄弟玩这一手,有些妙啊。”



崔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表面上看,陈长寿是为某人出气。”



崔东山点头:“对,但另一层意思,是想让更多人注意到他,再借势用势,达到某些目的。”



崔瀺眼神微眯:“儒家那脉分支,恐怕要联姻了。”



崔东山猛然一惊:“你说的该不会是陈对吧?不错不错,这女人长得,别的不说,腿还是可以的。”



崔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犊子!”



崔东山哈哈一笑,不再多说。刚才那番话,成分太高,又多又杂,还带着几分假。



此时文庙。



早已补全的七十二圣,拿着刚刚誊抄好的诗句,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好诗,好诗啊!”



单凭这一手,便已有诗仙之姿。



然而诗虽好,却和陈平安扯上了关系,这就有些不讲究了。



可接下来的事,又让众人出乎意料,包括白帝城那位,也包括对世道失望的那位。崔东山更是惊讶得跳起脚来。



只见陈长寿以文入道,以诗跨越仙人境之后,竟然大变模样,低吟一声:“阿弥陀佛。”



下一刻,他披上袈裟,念起了《金刚经》。



《金刚经》念罢,陈长寿气息再变,周身覆上一层猴毛般的绒毛,脸也变得尖嘴猴腮。



“以戏入道,我不是戏神,我本就是神。”



随后陈长寿幻化出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手中突兀出现一根棒子。



孙悟空,齐天大圣,成型。



当然,这里本无猴,但心中有猴,念叨的多了,真亦假,假亦真,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



这就是《金刚经》的另外一种妙用。



“小老儿,吃俺老孙一棒!”



陈长寿哈哈一笑,直接朝刘老成打去。



那周身气势,隐隐触及仙人境门槛。



瞬间,风起云涌。



刘老成大惊失色。最终的结果是,一个逃,一个追。逃的自然是刘老成,他目前不过是玉璞境修为。



一个时辰后。



刘老成血遁,重伤逃离。



这场表面上的风波,到此结束。只不过陈长寿接下来的事情,可要精彩得多。



三天后。



刘老成、荀渊、高勉三人跨入青峡岛,与陈平安把酒言欢。



这一天格外热闹,陈平安又邀请了书简湖诸多岛屿的话事人。



刘老成当着众人的面,对着陈平安敬了一杯酒。这场风波,至此宣告结束。



陈平安的地位在此时变得史无前例地高涨,甚至有些眼尖心活的岛头,直接想要陈平安担任这书简湖的共主。陈平安却是笑着摇头拒绝。



不过陈平安虽然拒绝了,却直接拍板,书简湖共主由刘老成担任。至于刘志茂,则是共主之下的第一人。



陈平安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刘志茂和刘老成也没有话说。但他们也知道,其余岛屿更加明白,在这如今的书简湖,真正的共主是陈平安。



接下来,陈平安选择了离岛,继续引魂、渡魂。



当然,在此期间,陈平安又和阮秀见了几次面。



一共有两次,一次是在密林,另外一次是在一个夜晚的船上。



也没干什么,就是聊聊天,不过该亲的还是会亲一下。



但这样的事情也是好景不长。



崔东山笑呵呵地出现在这里,将阮秀直接带走,说是要去处理某些王朝不听话的修士。



陈平安很无奈,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总是身不由己。



不过陈平安还是没好气地踹了崔东山几脚,这让崔东山很是开心。至少在他看来,陈平安虽然自爆了文胆,脸色惨白,根基受损,但目前还是稳的,尽管有些风烛残年的样子。



时间流逝,转眼间又过去了一旬。



这一天,黄庭选择了独自北上。她要寻找一个突破玉璞境的契机,首先是一路向北,在宝瓶洲以北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再继续往北,去那北俱芦洲。



这让陈平安莫名有些唏嘘。



书简湖外,一个小土坡上。



“陈平安,你该不会舍不得我吧?”



黄庭依旧穿着和陈平安一样颜色的衣裙,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陈平安看着黄庭,略微思索:“这个,你真的要走?”



黄庭撇撇嘴:“不走,你养我啊?”



陈平安试探道:“你也不怎么乱花钱吧?”



黄庭啧啧称奇:“怎么,你还真要养我?”



陈平安目光认真:“主要是舍不得你这个打手啊。”



黄庭明显握了一下拳头:“你这不要脸的,还真把我当打手了?”



随即黄庭摆摆手:“好了,不和你说那么多了。”



紧接着,黄庭又将那玉手放到了陈平安面前。



陈平安疑惑:“干什么?”



黄庭理所当然:“还能干什么?隋右边离开你的时候,你对他做了什么?还有那卢白象,你又做了什么?”



陈平安无语,不过还是拿了三个钱袋子。一个装了十枚铜钱和一些碎银子,另一个装了一些碎金子,最后一个则是几枚雪花钱、小暑钱和谷雨钱。



黄庭满意点头,莞尔一笑:“不错不错,还挺怜香惜玉的嘛。你这么玩,搞得本姑娘有些花枝乱颤了,要不嫁给你得了?”



陈平安捏了捏下巴:“这个,可以。”



黄庭一脸轻松,心中却是莫名跳快了一些。



随即她冷哼一声,身形闪烁,直接消失不见。



不过同时她的声音也在陈平安耳边传来。



“臭不要脸的,我早就知道你觊觎本姑娘的美色,你等着吧。等我突破到玉璞境,到那时,我会有着一次脱胎换骨,本姑娘的美色也会更胜几分。但我就不给你,我馋死你,哈哈哈哈。”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黄庭也彻底消失不见。



陈平安在这时又站立了片刻,最后身形一闪,也是消失不见,来到了曾掖面前。



在曾掖旁边,赫然还有几位带着几分调皮的少女。



这些少女是女鬼,穿着来自宝瓶洲清风城许氏管辖产的狐皮符纸。



现在她们身姿婀娜,在一个试着障眼法,没有人发现的小巷里,正嬉戏打闹着,时不时的还调侃着脸红发烫,根本没有接触过女人的曾掖。



“走,这次该去哪家了?”



陈平安看着这些少女,笑着说了一句。



这些狐皮少女眨了眨眼,最终一个少女站了出来。



“公子,再往前走就是石壕国了,我们几个姐妹都是来自石壕国的,根据路程应该是先到我家,我叫马笃宜。”(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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