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等待
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外面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从嘈杂渐渐变得空旷,然后又重新变得隐约。
他不知道车往哪个方向走,但他知道自己的路已经快到头了。马车停下后,他被押下来,扯掉蒙眼布时,已经站在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院子里。
四周是高墙,墙上布满了铁丝网,门口的石阶上刻着“诏狱”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仍然能看出那两笔粗重的力道。
他被推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两旁是一间间黑沉沉的牢房,栅栏后面偶尔有眼睛朝外望,又很快缩回去。
他被关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墙角有一只破旧的水碗,锁是铜制的,挂在外侧。
狱卒把锁挂好,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走开了。李源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扇栅栏,也没有去碰那只水碗,只是把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团被雨水浸透的旧棉絮,正在等待自己慢慢地干透或彻底朽坏。
锦衣卫没有立刻提审他。他们故意让他等了一整夜。
这是一种审讯的惯用手段——让犯人在黑暗和寂静中独自面对自己的恐惧,时间越长,开口的欲望就越强。
狱卒偶尔会路过他的牢房门口,脚步声在过道里回荡着,却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像是墙壁在替他收着那些将要出口却还未出口的句子。
李源一夜没睡。他蜷在墙角,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壁上那片被水渍洇出的暗色痕迹。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只知道过道尽头的天窗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
他听见远处有人咳嗽,听见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听见不知哪间牢房里有人低声哭泣。天彻底亮了。
天亮后不久,牢门被打开了。
两个狱卒走进来,把李源从地上拽起来,带出了牢房。
他被押进一间光线明亮的审讯室,里面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笔墨和几本卷宗,一盏油灯还点着。
锦衣卫指挥使李成坐在桌后,他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问李源姓名,也没有问他来自哪个衙门,只是翻开桌上那本从司礼监调来的旧档,慢慢看了一眼:“李源,永和十五年入宫,先是在御膳房干了三年杂役,后来调到司礼监抄录文书。入宫十九年,没有升迁过。欠了赌坊八十多两银子,还不上的时候,躲过一段日子。”
他抬起头,“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错?”
李源低着头,没有回答。李成又把那本账册翻到八月十五那一页,在桌面上推了一下,让它正对着李源的视线:“这笔银子,谁给你的?”
李源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成没有催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道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防线,在它自己最薄弱的地方裂开一道缝隙。
过了好一阵,李源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起来:“是他……是皇太孙殿下。是皇太孙殿下让奴才做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李成的手没有动,但他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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