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道撑起了她,把那些她本不愿扛也扛不动的责任一层一层地压在她肩上。



元老院的倾轧,黑潮的步步紧逼,百姓的生死存亡。



她没有办法,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把自己走成了一尊连喜怒哀乐都感受不到的大理石雕像。



但现在有高个子顶上去了,有人比她更强、更聪明、更懂得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她的责任终于可以放下了。



人性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小姐,甚至连身上那股如影随形了几百年的紧迫感,都在这个荒唐的黄昏里悄然消散。



然而此刻最感慨的却不是她,而是周牧。



她躺在石凳上,黑发散乱,凤袍早就不知被谁扯掉了,只剩一身皱巴巴的中衣勉强蔽体。



她仰望着星空,感受着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传来的酸软和餍足,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她此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这当女人太不容易了。



她现在连脱掉腿上那双残破丝袜的力气都没有了,想尝试恢复混沌之躯,用片刻的神力冲散这浑身的疲惫,可手指动了动,那团金黑色的光芒在指尖闪了闪,又被她掐灭了。



她舍不得刚刚温存的余韵。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是个男人。她应该把这条纯美序列从体内剥离出去,恢复那副黑发黑瞳的男儿身,继续做大宰相,继续做昔涟的夫君,继续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遮风挡雨。



但现实却给了她一份难以言喻的温柔——昔涟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明目张胆的爱,让她沉溺其中,让她无法自拔。



她不想让昔涟失望,更不想让昔涟不开心。



这份温情,她想保留。



不过她也知道,这点温情终究维持不了多久。



昔涟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她给昔涟讲了太多秦王扫六合、汉武逐匈奴、唐宗纳谏如流、宋祖杯酒释兵权的事。



那些故事里有一个她当初没有意识到的副作用,让她特别厌恶守成。



帝王一旦太平了天下,就要开始修史、祭天、封禅、享乐,变成那些故事里晚节不保的昏君;而真正的明君,都是在金戈铁马里度过一生的。



昔涟显然只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等一切尘埃落定,帝国稳固,黑潮平息,她一定会想办法从那张龙椅上退下来,把皇位禅让给自己。



她只想打天下,不想坐天下,这件事昔涟亲口跟周牧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



而周牧拿她毫无办法。



这丫头的性子是自己惯出来的,这丫头的思想是自己教的,这丫头的胆识是自己培养的。



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填完。



所以她才如此惯着昔涟,所以她才甘愿变成女人,所以她才觉得,当个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女人,也无所谓了。



就当是为了她。



晚风吹过,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事后的余温,让三人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们互相搀扶着从石凳上爬起来,然后开始在一片狼藉中各自捡拾自己的衣物。只是这捡拾的过程乱成了一团。



昔涟先拿起了自己的龙冠,但穿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把阿格莱雅的月白常服套在了身上;阿格莱雅明明捡的是自己的发簪,却下意识地披上了周牧那件正红色的凤袍;周牧找到自己的中衣,发现旁边只剩阿格莱雅那身皇妃的紫金色长裙,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套上。



三人的衣装就这么彻底混搭了。



歪歪扭扭地互相搀扶着,从御花园穿过抄手游廊往寝宫方向走去。



昔涟的高跟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只好一瘸一拐地靠着周牧的肩膀;周牧那件紫金色皇妃裙尺码比阿格莱雅小一号,勒得她胸前那两坨弧度格外显眼,每走一步都引来一阵咬牙切齿的闷哼;阿格莱雅倒是最从容的那个,凤袍系带不会系就随手打了个结。



沿途遇到的宫女全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宫灯差点没掉在地上。



“这、这衣服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贵妃娘娘穿的是不是,是不是凤袍?”



“贵妃变皇上,皇上变皇后,皇后变贵妃——这他妈能对吗?!”



“你别问我,我也看不懂。但是她们仨看起来好像……好像都挺开心的?”



“开心是开心,但这龙袍又不是戏服,能随便换着穿吗?这要是让礼臣看见了,明天早朝上怕是要撞柱子死谏。”



“礼臣今晚不当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们快把嘴闭上,别看了,快走快走。”



没人敢当面瞎说,宫女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地贴着廊柱溜走了,只留下风中残留的窃窃私语。



三人也懒得理会,径直回到了坤宁宫。



刚进屋,连蜡烛都懒得点,三人直接一头栽倒在锦被上,倒头就睡。连饭都不吃了。



这一下午加一晚上,真是把他们三个累得够呛。



三个人平日里都维持着凡人体态,既不开神话形态,也不用超凡力量,就是三个弱女子的气力,仅凭肉身在凉亭里从下午折腾到深夜,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相当强悍了。



很快,第二天清晨。



一大早,宫里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外面。



菜市场的菜贩、坊市口的酒铺老板娘、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人人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陛下、皇后和贵妃三个人在御花园里待到深夜,出来的时候衣服全都穿混了!”



“何止是衣服穿错了,我听坤宁宫的小翠说,三个人进屋的时候连门都懒得关,直接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传。宫女端着粥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敢进去,粥都凉透了。”



“这也太那个了吧,后宫还能这么玩?三个女人也能过成这样?到底谁是谁的?”



“我看啊,这就叫宫斗的最高境界,斗到最后三个人不分彼此,干脆一块过了。比那话本里写的还离谱。”



……



这种宫廷秘话对所有人来说吸引力都极大。



不过短短半个早晨,整个奥赫玛连城门口牵大地兽的老大爷都知道陛下昨晚和皇后贵妃在御花园里玩到半夜,衣服都穿错了。



甚至等到早朝时分,百官看到三人依旧是各自原本的模样,一时间还有点不太适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昔涟的声音带着一股明显的倦意。



她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还有些浮肿。



今天早上刚起来的时候,三人半梦半醒之间又做了点荒唐事,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沉浸在事后的微醺中,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周牧坐在凤位上,表情依旧是那副端庄而冷淡的模样,但耳根后头有一小块红痕没能被凤袍的立领完全遮住。阿格莱雅则安静地坐在皇妃席位上,面色如常,只是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味什么开心的事。



因为最近要忙的政务比较多,昨天早朝已经把主要政策的细节都敲定了,今天各部门手头上的执行任务还没做完,所以一时间没人启奏。



按惯例,这种时候就会直接退朝,百官各回各的衙门继续干活。



然而就在昔涟准备宣布退朝的时候,一向在早朝上沉默寡言、几乎从不主动发言的白厄,却忽然从武官行列中踏前一步。



“陛下,臣有事启奏。”



白厄的声音异常沉重。



昔涟微微皱眉,靠在龙椅上的身子直了起来。白厄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在哀丽秘榭一起长大的发小,从造反前就是最可靠的战友,当了总司之后更是从来报喜不报忧,小麻烦自己解决,大麻烦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一嘴然后默默扛下。



能让他在早朝上用这种语气主动站出来,必定是出了什么真正严重的事。



“总司大人何事?”昔涟的语调恢复了几分端正,带着几分事后的缱绻。



如果是平时,白厄肯定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朝臣们也会在底下窃窃私语,陛下这声音,昨晚怕是又没闲着。



但此刻,白厄却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据昨日边城斥候传报!”



“黑潮,降临了。”



………



(日常夹杂主线,以后就这么写了)



(cia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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