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城回来,司机都歇下了,再说这一路八百多公里,您老的腰……”



“我的腰硬朗着呢!”



周松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当年为了看黄澄清先生挥毫,我在上海码头蹲了两天两夜,现在这点路算什么?让车队备好晕车药、暖手袋,再把我那床驼绒毯带上,其他的不用管!”



陈子墨知道劝不动,赶紧摸出手机联系家里的车队。



半小时后,三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画室门口,车灯穿透夜色,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笔直的光。



周松年被搀扶着上车时,陈子墨还在念叨:



“师父,实在不行咱们半路上歇一晚,我已经让京城的弟子订好了带温泉的酒店……”



“歇什么歇!”



周松年裹紧驼绒毯,往真皮座椅上一靠,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以为我是去看热闹?唐小子那笔‘高古游丝描’里藏着的笔意,得盯着他运笔的瞬间才能悟透。



错过这一回,我怕是等不到下一个百年了!”



车队缓缓驶离金陵城,夜色像墨汁般泼在车窗上。



周松年没闭眼,借着车内暖黄的灯光,手指在膝盖上虚虚勾勒——时而如峰峦起伏,时而似流水蜿蜒,正是在模仿唐言起稿时的笔锋轨迹。



“你看唐小子画那孤舟,”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一个墨点配两道横线,看似随意,却卡在‘水天相交’的气口上,既镇住了左侧山势的沉,又托着右侧留白的虚,这分寸感,比米芾的‘落茄点’还绝!”



陈子墨在一旁记着笔记,忍不住问:



“师父,您说唐先生明天会用哪种描法勾线?”



“不好说。”



周松年摩挲着拐杖上的包浆:



“但他起稿时的笔锋有股‘绵里藏针’的劲,铁线描太刚,游丝描太柔,说不定是自创的‘折钗描’,刚柔相济,正好配熟绢的性子。”



车过淮河时,司机想停在服务区让老人歇脚,却被周松年摆手拒绝:



“不用停,让他们换着开,我眯会儿就行。”



他往靠垫上一歪,没多久竟真的打起了轻鼾,只是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着,像在绢帛上继续勾勒山河。



晨光熹微时,车队驶进华北平原。



周松年醒了,望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忽然道:



“让京城的弟子备些上好的徽墨,唐小子用的墨色偏淡,说不定是松烟掺了珍珠粉,我带的那锭‘龙香剂’给他送去,能助他笔锋更稳些。”



陈子墨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眼眶忽然一热。



这一路八百公里,师父没喊过一句累,谈及唐言的笔法时,眼里的光比车窗外的朝阳还亮。



他忽然懂了,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一位老画师在用余生最后的热忱,奔赴一场守护文脉的约定。



当车队终于驶入京城地界,周松年直了直腰,理了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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