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两年后了。我已经进了户部为官,一步步靠近朝廷中枢。
那天您乔装成行商,在江宁城外的茶棚里等我。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您的衣袍都湿透了,可您坐在那里喝茶的样子,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样从容。
那次您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山村等死的少年,现在可以决定自己走哪条路了。”
宋明义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
“我当时心里想,您可真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我那会儿刚升了户部主事,每天看到的都是羌人如何从蜀地百姓手里搜刮粮食、如何把赋税加到三倍五倍、如何把不服的村子屠了挂在城门口示众。我每天晚上回去都想吐,白天还要笑脸迎人地干活。
外人看来,我在官场平步青云,步步拔擢,可每一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
说到这里,宋明义的拳头微微攥紧,胸中积攒了无数的怒火,强行压住才没有爆发出来。
“您问我选哪条路,我还有什么好选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泌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坦然:
“我爹贪污军饷,导致前线无粮无饷,军卒哗变,他该死,我认。朝廷抄我家,依法办事,我也认!
我宋明义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功过是非,总要分得清。
在羌人内部的这些年,我见过的悲剧太多太多了。有村子交不上粮,整村人被绑在树上活活冻死;有年轻的姑娘被带走充入军妓,家人哭到声哑无人理会;有读书人因为说了一句羌人非我族类就被拖到街上斩首示众。
桩桩件件,屠害生灵、丧尽天良!
我绝不愿意蜀人世世代代活在羌人的统治之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又被他压回去,最后只剩下平静至极的语气:
“李先生当年派人将我打晕,救了我的命。后来您找我,教我怎么入官场,怎么在蜀庭立足,这辈子,是您给了我第二条命。
可您从来都没有逼过我一定要怎么做,每一次书信往来,你都说,我随时可以退出。”
“可我不走。”
宋明义摇摇头,目光无比坚定:
“为了掩护我的身份,赵成赵大人故意暴露,舍命赴死。还有无数蜀人,前赴后继地在战场上与羌人搏杀,拼命,为了蜀的的未来拼一丝生机。
而我,是最靠近敌人中枢的人,能帮忙的地方太多太多了。这时候我退了,那我宋明义奋斗多年的意义在哪儿?
我又有何脸面,称自己为蜀人?”
到这里,宋明义才说出了赵成被揪出的实情。
其实在那天之前,宋明义都不知道赵成也是李泌安插进来的人,但赵成知道他的底细。
茂州粮草被劫一战,让耶律楚休等人察觉到朝廷内部有玄军的细作,一直在明察暗访,赵成为了保全宋明义,主动暴露,换他的平安。
此事不是李泌指使,而是赵成心甘情愿地去做。
本能好好活着,却主动赴死,只为保全更有希望的宋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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