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尔朱晋朝身侧的内侍抬了抬下巴。
内侍会意,迈步走至人前,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嗓音尖细却清亮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将军浮屠,征战有功,击退外敌……”
圣旨洋洋洒洒数百言,先是将武如柏此战的功绩大书特书,从千荒道出师到蓟城解围,字字句句皆是溢美之词,直将浮屠将军捧成了开国以来第一功臣。
殿中文武垂首恭听,偶尔有人偷眼去瞧武如柏的反应,只见那张青铜鬼面纹丝不动,唯有露出的双眼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圣旨最后,又重赏了浮屠金银珠宝,丝绸精锻,再赐御酒一盏,以表圣恩。
话音刚落,一名侍女便从侧廊款步而出,双手端着一只墨玉托盘,盘中搁着银质酒壶与一只剔透的琉璃杯。
杯中酒液澄澈,在灯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酒水出现的瞬间,侧边的张方渊便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侍女行至武如柏案前三步处停住,屈膝一礼,将托盘低低奉上,垂目不语。
满殿的笑语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鼓乐声仍在响,却像是隔了一层纱,朦胧而遥远。
武如柏垂目看了一眼那杯御酒,没有动。
殿中静了片刻。
他知道,满殿皆知,浮屠将军从不在人前饮酒,这是多年来朝堂上心照不宣的铁律。种师衡在他身后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又忍住了。
武如柏沉默片刻之后躬身道:
“微臣,谢陛下圣恩!”
“请陛下恕罪,微臣从不饮酒,可否以茶代酒?”
尔朱晋的笑容僵了一僵,端着酒盏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低沉,沉得像是有人把满殿的欢庆之气悄悄抽走了。
武如柏不接这杯酒,那就是抗旨;接了,就是破了数十年的规矩。
进退都是个结。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文武百官全都在场,陛下亲赐御酒,难道你还真要拒绝?这要是传出去,皇帝陛下的面子往哪里搁?
张方渊适时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侍女身侧拱手道:
“王爷,今日大喜,满朝同庆,陛下更是亲自赐酒,足见对王爷的倚重之深。王爷的规矩满朝皆知,可今日到底是凯旋之宴,非同寻常。
陛下厚爱,王爷若是不饮这一杯,怕是要寒了圣心啊。”
他话说得圆润,面上笑得真挚,殿中便有几位老臣跟着点头附和,连声劝道:
“是啊是啊,陛下亲赐,王爷何妨破例一回?”
武如柏的目光终于从酒盏上移开,抬起眼,隔着那张青铜鬼面望向主位上的尔朱晋。
君臣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尔朱晋下意识地咧嘴笑道:
“此战大胜,振奋国情民心,举国欢腾,将军若是不饮了这杯,恐怕文武群臣今日都不好意思再喝下去了。
将军就看在朕的面子上喝了这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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