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安静地趴在边上,孙道长把新的课业基础摊开,笨笨乖乖地坐回椅子,拿起笔。



桃林里,随处可见坑洞,那是一众瓢虫东挖西钻出来的成果。



还没走到水潭,李追远就能猜到清安待会儿的脸会有多臭。



好在,因为李追远刚刚敲打了笨笨学业的缘故,清安在看见少年到来后,只是端起茶杯,侧过身,发出一声感慨:



“这孩子,也就只有你能治他。”



“您可以亲自教的。”



“我教不了,这孩子聪明,他晓得谁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才能次次钻出空子,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好笑的是,你明明不喜欢他,却还得把他当作未来能帮你兜底收拾局面的人来培养。



你以前不太看重这个的,现在越来越在意了,看来,是在外面不孝与无能的子孙见得多了,知晓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有多重要了。



亦或者,是你真的在开始操心安排自己死后的事了,无论是死于阳寿将近还是人祸天灾。”



李追远在潭边坐下来,斟茶:



“这次去琼崖,我让陈云海苏醒了。”



“砰!”



清安掌心当即拍向桌案,茶壶茶杯飞离,酒壶酒杯款上。



前奏清晰,彼此有了默契,他晓得,这是少年给自己送下酒菜了。



李追远开始讲述。



清安开始喝酒。



存酒喝光后,那边的萧莺莺也采买回来,将一口口酒坛摆上供桌。



李追远讲完后,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继续自斟自饮,没发表任何评论,看这架势,萧莺莺得趁着天黑前再出去采买两次,他要把这顿下酒菜回锅热好几遍。



过去的记忆,当下的唏嘘,这些,都需要借着酒气去抒发。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道:



“陈云海让我对你说:‘莫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



清安点了点头。



李追远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清安淡淡的回应:



“总得有个人,走在最后。”



离开桃林后,李追远上了坝子,走入大胡子家。



推开萧莺莺的卧房门,少年走了进来。



床上挂着的画轴,因为他的到来,微微收紧。



李追远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少年离开房间。



把责任与压力,施加给他们,确实不公平,他们还只是孩子,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可这世上,并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公平。



如果最后,是李追远赢了,那他们大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乃至不入玄门,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度过这一生。



可如果李追远输了,这个家,就需要靠他们支撑起来,柳奶奶的经历摆在那里,当到了那危急关头,别人打算来斩草除根,屠戮你身边所有亲人时,可不会有闲心思听你哭喊什么公平不公平。



回家途中,李追远看见了三辆大卡车开进了村道,车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货物。



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位的是陈曦鸢。



她将身子探出车窗,挥舞着手里那支潦草到用胶带粘粘起来的笛子:



“小弟弟,我回来啦!”



陈姐姐回来了,这次,她还带回来了自己的家当。



老习俗,陈曦鸢指挥司机师傅把货卸去桃林。



李追远则先回去,通知刘姨,晚上多做锅饭。



有了陈曦鸢的这批物资支撑,太爷窑厂的地下布局材料,就都稳了。



清安在一人饮酒醉,无视了陈曦鸢把他这里再次当仓库的冒犯行为。



陈曦鸢进去瞧了一下,见清安今天好像没合奏的兴致,就打算回去找刘姨干饭。



结果临走前,一节桃枝勾住了她腰间的翠笛。



陈曦鸢就把这坏掉的翠笛解开,挂在了桃枝上,继续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老夫人!”



“阿姐!”



“秦叔……哥哥!”



没有过去几次来李大爷家时的唯唯诺诺,当爷爷与小弟弟的恩怨了结后,她终于可以在这里复归爽朗。



柳玉梅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吃点心,垫吧垫吧。



陈曦鸢三下五除二地把几盘点心都垫吧下去后,摸了摸肚子,仿佛刚开了胃。



柳玉梅没问她爷爷奶奶的情况,陈曦鸢也没主动去说。



过去的事,除了事情本身外,一同过去的还有往日的情分,都无需再提。



平心而论,柳玉梅还是很喜欢这大丫头的,主要是这大丫头也确实讨喜。



吃饭时,得知李三江打算开建窑厂了,陈曦鸢撸起袖子举着手说她肯定要去帮忙。



李三江哈哈大笑地说“丫头好意心领”,没往心里去。



主要是太爷还没见识过陈曦鸢干活时的可怕劲头,域一开,不需多久,再硬的冻土也能变成烂泥。



晚饭后,阿璃还想继续上楼进行修补工作,被李追远牵住手。



李追远看了看东屋,阿璃会意,回去洗澡,准备早点休息。



大家身上的亏空还没补全,得注意休息。



秦叔从厨房里来回提出热水,去蓄东屋里的浴桶。



陈曦鸢陪着刘姨洗碗刷锅。



刘姨:“你家当都带过来了?”



陈曦鸢:“昂!”



要不是洞府外围的阵法都上了岁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她会连阵法材料也一并敲下来打包带过来。



刘姨:“以后,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陈曦鸢:“昂!”



刘姨:“挺好,我把西屋这边收拾收拾,给你腾出个卧房来。”



陈曦鸢:“阿姐,不用那么麻烦,我睡棺材就行。”



刘姨:“你睡棺材,壮壮他们就不方便了。”



这时,站在外面的李追远,把目光看向这里。



陈曦鸢擦了擦手:“阿姐,小弟弟叫我,我先去了。”



刘姨笑着点点头,看着陈曦鸢和小远一起走向屋后。



秦叔提着空桶回来,又往锅里加入凉水。



刘姨:“还真是庆幸,咱小远年纪小,要不然这种事还真不好说了。”



秦叔疑惑道:“怎么了?”



刘姨:“这丫头不仅把家安这儿了,连带着嫁妆都自个儿带来了。”



秦叔:“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吧,人家只是把小远当弟弟看待。”



刘姨:“就像你把我当‘妹妹’看待?”



秦叔:“我觉得你思虑得对,确实需要提防。”



刘姨:“行了,难得的雪天,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秦叔:“行,等这锅水烧好,主母待会儿要用。”



刘姨:“嗯,你弄好了喊我,我先回屋躺会儿。”



洗干净的帕子,往架子上一甩,刘姨走出厨房,回到西屋房里躺下来。



几锅水都够烧开了,却迟迟没等到来叫,刘姨眼睛闭起,都快睡着了。



屋门被推开。



“透气去?”



刘姨自床上坐起身,问道:“水烧开了?”



“嗯,开了。”



“我这边冷了。”



秦叔挠挠头:“今年确实比前几年冷,我明天给你在屋里砌个炕?”



刘姨:“然后晚上把你丢里头烧是么?”



秦叔:“也可以,反正我挺耐烧。”



刘姨嘴角勾起,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



月下雪景,两个人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听着清脆的声响,一路走过去,留下两串脚印,亦不失为一段唯美记忆。



刘姨已经想明白了,想吃细糠,得自己舂。



然而,当刘姨兴致勃勃地领着秦叔走出屋,正准备走下坝子去踏雪散步时,她愣住了。



怪不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原来自小径再到村道上的一大截路段,所有的积雪都被秦叔给清扫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连带着道路两旁本挂着厚雪在月光下生辉的树,都被某人以气门,全都震了个清清爽爽。



秦叔:“想着先清理一下,待会儿你出来透气时,能好走些,也不用担心树上的雪落下来砸身上。”



……



屋后道场。



陈曦鸢不住舔着嘴唇,无比期待。



小弟弟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颗珠子。



以往都是小弟弟教她东西,这次小弟弟尝试开域,她终于有机会来教小弟弟了。



这颗珠子,是陈老爷子给李追远的赔礼。



拿到手后,李追远并未急着将其融入体内,而是每日以红线将上面残留的属于陈老爷子的气息给剔除,现在,这颗珠子变得很是纯净。



李追远划破右手掌心,再将这颗珠子放上去,闭上眼,运转《听海观潮诀》后,这颗珠子受到牵引,主动融入少年的伤口。



陈曦鸢看着自己爷爷的“东西”就这么被小弟弟容纳,心里没丁点不开心,她离家前去和奶奶告别,看见奶奶推着轮椅,带着爷爷在海边散步。



这已经是她,在那件事发生后,未曾设想过的最好结果。



李追远睁开眼。



陈曦鸢:“小弟弟,要用心去感受和共鸣……”



没等陈老师把第一句话讲完,她就看见小弟弟周身,出现了一道纯净的波浪,将她本人都囊括了进去,而后,这道波浪定型、固定。



一次,开域成功!



陈曦鸢嘟了嘟嘴,有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所有面对过少年的天才,都得学会骄傲被碾碎后的缝补。



李追远:“把你的域,逐步展开,与我进行碰撞。”



少年要试探一下,自己这个“伪域”的强度。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展开,很快,双方就产生了对抗。



李追远一点点地指挥陈曦鸢提升强度,等到了一个临界点后,李追远示意停止、收域。



域的强度,让李追远很满意。



但他的这个域,毕竟是个外来品,哪怕他将陈老爷子的气息都剔除掉了,可这珠子的底层架构,还是按照陈老爷子的那个模式来的,并不完美,也不符合李追远的心意,却又无法做修改。



而且,无论是从流动性与可塑性上,自己这个域,都无法和面前陈曦鸢的域相比。



陈曦鸢现在的这个,是突破感悟再加破而后立的新产物,他手里这个,是上个时代的刻板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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