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砚目光沉沉看向苏儒朔,字字审慎:“如今许家风波未平,隐患尚存。许阁老虽稳坐内阁,可许家次子贪墨军粮的旧案尚未彻底了结,朝中盯着许家、等着抓把柄的人数不胜数。”



“再者,你我柳、苏二家此番前来荆州督办新政,本就被满朝权贵紧盯审视,一举一动皆被无限放大。此时苏家骤然在涿州展露宗族势力,极易引人揣测、暗中构陷。一旦有人将涿州封路、山野阻拦之事,与仙舟坠落、涿汴变局牵扯关联,顺势攀扯到你我身上,便是私干地方、越权布局、私相授受的大罪,届时百口莫辩,十身性命也不够折损。”



“我心里清楚。”



苏儒朔应声干脆,毫无迟疑。



他身居高位、深谙朝堂制衡之道,比谁都明白,苏、柳两家如今站位微妙,高处多风、步步惊心,半分差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当即伸手取过素笺、铺开宣纸,抬手蘸墨:“事不宜迟,你我分头动笔,即刻传信。我写家书送往涿州三爷处,你拟密信传至汴州陈恪手中,两处消息一并快马送出。”



“江陵距汴州、涿州皆有数千里之遥,快马昼夜兼程,半月便可抵达。如今天工仙舟方才行至扬州地界,看似尚有富余时日,可局势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刻,便多一重变数。仙舟不会等人,奔赴涿汴的江湖人更不会等人。早一刻布防,便早一分稳妥。”



柳承砚接过笔,指尖随性转了半圈。垂眸望着案上平铺的素笺,他低低笑了一声。



“你我二人,一个当朝阁老,一个左佥都御史。”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断续响起,柳承砚一边落笔,一边漫声开口,自嘲道:“本该在江陵城中高枕安睡,或是坐啸歌楼、听曲品茶,何等自在。可如今倒好,你写家书,我书密信,做的全是赌上性命的勾当。”



苏儒朔头也未抬,笔下字迹起落不停,墨色沉稳:“你后悔了?”



柳承砚没有应声,只将笔重重按在砚台之中,任由浓墨彻底浸满笔毫。再度落纸时,首行笔墨苍劲沉凝,字字力透纸背。



窗外竹林风声骤紧,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叮咚脆响接连不断。书房半掩的窗扇,也被风推着咯吱一声,又荡开半寸缝隙。



苏儒朔抬眼望向那扇晃动的窗,手中笔尖悬于纸面,倏然停住。



“起风了。”他声线低沉,轻喃一句。



柳承砚顺势抬眸,目光穿过疏朗窗棂,望向头顶漆黑无星的夜幕。



“不。”



他将墨迹吹干,语气沉静:“是风,从来就没停过。”



三省斋内,笔尖划过素笺的沙沙声响,再度悠悠响起。



两支湖笔,两张素笺。朝堂之上能翻云覆雨的两位权贵,此刻静伏案前,俯首疾书,模样竟与赶考的寒门举子别无二致。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牢牢映在身后书架之上,端立不动,沉静肃穆。



淡淡的墨香混着烛火暖意,缓缓在屋内漾开,不多时,两封书信便双双落笔封尾。



柳承砚将密信细细叠妥,一遍对折,再复一遍,将信角压得平整规整,不见半分褶皱。随后取来火漆,凑在烛焰上方慢慢烘烤。殷红的蜡油顺着边缘缓缓滴落,落在信口。



待火漆稍稍凝固,他抬手摁下一枚小巧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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