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当夜值守的仆役远远望见灯笼光晕,连忙贴着廊柱垂首站定,屏息敛气,要等柳承砚一行人走远,才敢悄悄活动身子。



门房领着路,一路不曾拐弯,直奔苏儒朔平日理事的书房。



书房独居内院最里一处小院,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木匾,“三省斋”三字笔锋沉敛,是苏儒朔亲笔题写。



他立了死规矩,但凡进三省斋,不论尊卑,哪怕天大急事,必先叩门通报。



门房屈指在雕花木门上轻叩两下,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应允,便躬身躬身退到廊下候着,不再跟进。



柳承砚顺势抬手推门迈步入内。



屋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黄光铺满宽大书案。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一卷卷公文卷宗码得满满当当,就连屋子边角空地,也摞着半人高、从荆州各处州县递来的呈报文书。



空气里混着经年存放书卷的陈旧纸味、淡淡的松烟墨香,还裹着一缕冷茶发苦的淡涩气息。



六月夏夜昼热夜凉,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棂钻进来,捎带后院荷塘新绽荷花的浅淡清香,吹得案头零散纸页轻轻掀动边角。



苏儒砚手边搁着的那盏清茶早已彻底放凉,茶水表面凝起一层薄薄水汽,一眼便知搁在原处许久,分毫未碰。



苏儒朔正埋首伏案,心神全扑在公文之上。



柳承砚目光扫过桌面,只见整副案台被荆州各县田亩清册、新政条陈、钱粮账册层层堆满,文书摞得错落杂乱,几乎看不见底下木案原本的漆面。



左边是已经批阅定稿的卷宗,被一方厚重端砚稳稳压着。右边待核的文卷堆起三寸多高。



砚台旁摆着一碟点心,是晚间下人送来的宵夜,只被咬去小小一口,余下的原样搁在碟中,早失了热气。



苏儒朔指尖按着一纸墨迹还没干透的呈报,眉头微蹙,细细斟酌新政推行里藏着的各类弊病。



但凡公文批阅,他向来不肯托付幕僚代笔,一笔小楷写得规整端正,通篇极少涂改,常说这是圣上亲授的差事,亲手落笔才算是尽心尽责。



“都这般时辰了,怎么还不睡?”柳承砚出声打破屋内沉静。



苏儒朔闻声抬眼,视线从纸面挪开,搁下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新政盘根错节,陈年积案又堆积如山,越往下查,越发觉荆州这地方的水,远比我们离京前预想的深,哪里能安心歇息。”



柳承砚不拘客套,自顾拖过一把椅子在案边落座,打趣道:“公务再多,身子也耗不起。真把自己熬垮病倒,荆州这一堆烂摊子谁来收拾?我可不会替你扛这份罪责。日后圣上追问,我只能据实回话,苏御史操劳过度,累死在文书案前了。”



苏儒朔白他一眼:“你平日里正经话半句没有,张口便是玩笑。”



话音稍顿,他神色慢慢沉下来,回归正色:“陛下决意推行新政,本意便是冲着许家盘踞地方的陈年积弊。许氏在荆州扎根百年,本地乡绅望族、州县大小胥吏,大半受过许家接济庇护,牵一发而动全身。从前旧制丁粮分家、赋税征收章法混乱,四处全是空子,也正因如此,许家老二才能钻规矩漏洞,私下倒卖军粮、侵吞国库钱粮。”



柳承砚微微眯起双目,身子往后倚靠在椅背上:“世家大族从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许阁老在朝堂内阁稳坐数十载,眼红他们家底权势的人本就不在少数。如今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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