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琴摊了摊手:“正因理念相悖,往日闲谈总免不了争执辩难。己书笃信贤人与律法能规整乱世,我却看多了上位权欲催生的无尽祸乱。可师姐弟一场,观念再不合,也绝不会暗中算计构陷。从前他替我挡过致命一刀,我也为他挨过冷箭,这些过往,远比空泛的门派道义厚重。”



她说得清淡,仿佛不过随口说起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敖殊抬眼望向灯火喧腾的戏楼方向,沉吟片刻:“天色不早,咱们也该返程了。戏眼看就要落幕,苏小姐和甘棠寻不到人,反倒平添麻烦。”



司琴顺着视线望过去,轻轻颔首:“在外流连确实太久,不过不用怕戏早早收场。市井戏楼从不会按着定好的本子唱完就散场。”



她抬步顺着江岸步道往城内折返,边走边说道:“全看席间主顾心意。前排哪位富商听得尽兴,随手往台上掷一锭银子,伶人便要多添一折。赏银给得越多,续场越久,常有一场大戏从黄昏直唱到三更,唱得旦角嗓子嘶哑,武生靴底磨穿。”



“这便是梨园伶人身不由己的命。玉梨班这种民间自组的戏班还算自在,遇上无理要求尚能委婉推辞、删减剧目;可上京丹陛大乐堂的伶人,半分自主都没有。”



她轻叹一口气:“何时开嗓、何时歇戏、临时加演几折,全由权贵说了算。隆冬时节要穿薄纱唱盛夏曲目,就得冻得唇色发紫硬撑;三伏酷暑裹厚重皮裘演冬景,也只能捂着厚衣闷出满身热痱,半点无从抗拒。”



敖殊静静听着,没接半句言语,脚下步子不自觉放缓,落后司琴小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晚风不停擦过面颊,过了许久,她才浅浅吁出一声轻叹,气息刚浮到唇边,转眼就被江风卷得无影无踪。



两人边走边闲谈,渐渐走近啸歌楼外围的街巷。



江陵素来不设宵禁,又恰逢朝廷对阵妖庭大捷的喜讯传遍全城,整座城池连日都浸在热闹里。沿街铺面灯火全开,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吆喝,来往游人络绎不绝,酒肆茶坊里笑语喧阗,哪怕夜色已深,街巷半点没有冷清歇息的迹象。



戏楼正门人挤人,车马无处落脚,城中富贵人家便索性把座驾尽数停在侧边街口。



各色马车顺着街沿一字排开,黑木、棕漆、枣红车厢错落连片,车辕悬着的灯笼随风轻晃,灯面印着各府门第的姓氏,暖黄灯火映得整条街口暖意融融。



二人行到一辆雕花黑漆马车近旁,恰好撞见两名衣料华贵、妆容精致的贵妇,正踩着脚凳陆续下车。



那脚凳以紫檀打造,周身雕满缠枝莲纹,经年踩踏,凳面已经磨得油润发亮。



前头妇人落脚力道颇重,凳子猛地一晃,紧随身侧的丫鬟慌忙伸手稳稳扶住。



两个妇人脸上都堆着闷气,并肩往街边走,压低声音拌着嘴。



为首妇人眉头拧成一团,细细描画的弯眉拧绞在一起,如同两根打了结的墨线,语气满是烦躁:“那个狐媚子白白耽误时辰,絮絮叨叨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害得我们错失最出彩的折子,专程赶来捧场玉梨班,反倒落得一场空。”



旁边性子温和的妇人连忙伸手想去挽她胳膊,柔声劝解:“疏雨消消气,对方也是好意留客闲谈,并非存心耽搁咱们看戏。”



林疏雨一把甩开她的手,面露嫌恶,脆生生往青石地上啐了一口,水渍在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什么好意?装出一副和善模样,骨子里拐弯抹角刁难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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