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齐抬眼。



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经惯了大风大浪后,对眼前这些——满殿的赞语、堆笑的面孔、金碧辉煌的殿宇——全然不在乎的平静。



直白,坦荡,那份狂傲,半点不藏着掖着。



但那不是骄横。



骄横是眼里没旁人,把谁都看低了。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看得足够高。



是站在绝巅,回望来路,自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麾下将士的狂。



他朗声道:“项羽勇则勇矣,不过一时之雄。”



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撞在大殿的穹顶上,弹回来,嗡嗡地在蟠龙金柱间回荡,清越又有力。



殿上原本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若本将生在其时,鼎上无霸王,史中无西楚。”



一句话出口,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朱紫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手里的笏板轻轻颤了一下,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还有人赶紧低下头,生怕旁人瞧见自己脸上的震惊。方才拍马奉承的那人,脸上的笑意僵得厉害,卡在殷勤与惊愕之间,收也不是,展也不是,格外难堪。



有人惊,惊的是这少年将军的胆量。在金銮殿上,当着天子的面,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有人叹,叹的是他这般锋芒毕露,日后怕是难有好下场。



有人暗自腹诽,觉得他太过狂悖,悄悄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也有人心头凛然,分明觉出,他说这话时,神色半点不像狂言,倒像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无人能反驳的事实。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若是那树本就长成了参天古木,根须深扎百里岩层,吸的是岩髓地气,冠盖能遮半座山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去,地上只剩细碎金光。



那风来了,也不过是吹得枝叶晃一晃,抖落几片残叶、几滴宿雨。等风过天晴,树依旧立在那里,反倒借着那阵风,把籽实送向更远的地方。



楚临齐,就是这样一棵树。



他不是攀附他人的藤萝,藤萝离了乔木,便只能伏在地上,寸步难行。



他从破土那天起,就朝着云霄拼命生长,根扎在北境的冻土里,扎在尸山血海里,扎在十五岁那年,初入军营时踩过的第一块黄土地上。



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风风雨雨,摧折过多少根基浅薄、腰杆发软的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冠盖上的浮云。来则来,去则去。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满殿的死寂里,他忽然勾了勾嘴角,笑了一下:“诸公怎么不说话了?”



御座之上,天子端坐。



那位已近中年,黄袍加身,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遮得他面容模糊。



他自始至终都在看着——看楚临齐进殿,看朝臣们争相赞誉,看他抬眼时的坦荡,听他说出那两句狂到没边的话。



他没有怒。



冕旒后面的身影,先是沉默了一息,随即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压都压不住,渐渐放大,从御座上传下来,震得冕旒上的玉珠互相碰撞,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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