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也快了。



长街上往来的行人,全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青衫、灰袍、朱衣搅成一团浑浊的色块,从视野这头涌到那头,又急匆匆从那头涌回来,连停顿都没有。



日月轮转更是快得离谱,只剩一道道光影晃过——昼是刺目的白,夜是浓沉的黑,白与黑飞快交替,像有人在手里反复翻动一枚银币,正反面的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眼前的一切,就像被人攥在手里急速翻动的书卷,纸页边缘连成一片模糊的灰,上面的字迹与插图刚从纸面上浮起来,就被下一页压了下去,快得抓不住。



一幕接着一幕,呼啸着从许舟眼前掠过去,容不得他细看。



许舟看见少年楚临齐入了营。



营地在京城以北,黄土夯成的围墙光秃秃的,墙顶上插着削尖的木桩,透着股肃杀气。



营门大开着,新募的兵丁排成几列,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场深处,密密麻麻的。楚临齐站在队列里,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袍,已经换成了半旧的皮甲,甲叶子用牛筋绳串着,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走路时都能听见甲叶碰撞的轻响。



他披甲,执枪。



那杆白蜡木枪从行囊上解了下来,裹着枪头的粗布被扯掉,整截枪尖露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铁器,刃口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水波漾开,又像云丝缠绕,日光一照,纹路里便隐隐有光流转。枪杆握在掌心里,虎口的茧子正好卡住杆身,严丝合缝,像是为这杆枪生的。



楚临齐站在队列里,身旁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有的面色惶然,手都在抖;有的强装镇定,后背却绷得笔直;还有的嘴唇不停翕张,像是在默念什么,给自己壮胆。



只有楚临齐,目视前方,脊梁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像一截立在那里的枪杆。



接着,便是黄沙扑面。



北境的沙,和陇西的沙不一样。



陇西的沙燥得厉害,扬起来像一把把细密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可北境的沙是沉的,裹着刺骨的湿气,打在脸上像泥点子,糊住眼睛,糊住口鼻,连甲叶的缝隙里都能钻进去,磨得人难受。营帐连绵不绝,灰褐色的帐布被风鼓得满满的,又猛地瘪下去,像一头头卧在荒原上的巨兽,在沉重地呼吸。



号角声一次次刺破长空。



号角是牛角做的,声音粗粝又悠长,从营地最高处响起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滚,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次号角响,就有新的队伍开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北去;也有旧的队伍回来,可回来的人数,总比开拔时少了大半,个个面带疲惫,身上沾着血与泥。



然后是厮杀。



没有演义话本里那种阵前单挑、刀来枪往的潇洒,只有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处。前排的人连刀都来不及举,就被后面的人挤倒,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背脊往前冲,脚下全是泥泞与血肉。刀砍在盾上,“哐当”一声,盾裂了;枪扎进甲里,“噗嗤”一声,甲碎了。人倒下去,就被无数双脚踩过,踩进泥里,慢慢变成泥的一部分,连一声呻吟都留不下。



血,到处都是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时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气,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就变凉、变黑,渗进土里,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一种深沉的铁锈色。血流得多了,土地吸不进去,就积成一洼一洼的,马蹄踏过时溅起来,红糊糊的,像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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