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燕京城温柔地包裹。



李向南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屋内只开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书桌一角。



秦若白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线装书,她垂着头,正细心的看着。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见是丈夫,秦若白立即合上书页,起身相迎。



李向南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目光落在那些书封上。



书脊上的字迹古朴,有的甚至是用毛笔手书的楷体,在灯光下泛着岁月沉淀的暗金色。



“看什么呢?这么晚还在学习。”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那本的封面。



是一本叫《古式桥梁营造法式考》的书,纸张粗糙,是一本老书,透着淡淡的霉味和墨香。



秦若白将书递给他:“前几天回来,我和小徐去看了神手刘,把李家村的事跟他说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老爷子听说定西解开了十八桥莲花架第一层,激动得直拍大腿,说这是百年难遇的机缘。他让我帮忙找几本书,说要结合定西的经验,好好研究那莲花架的奥秘。”



李向南接过书,一本本看去。



《古式桥梁营造法式考》,这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桥梁结构图,梁、柱、榫卯,每一笔都透着匠人的严谨。



《古典宫殿营造深度解析》就有些复杂了,翻开是层层叠叠的斗拱图样,从最简单的单翘单昂五踩,到复杂的重翘重昂九踩,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用料、承重计算。



《营造法源补遗》,这书更古旧,书页边缘已经破损,里面记载着许多早已失传的营造口诀和禁忌。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本上。



《佛门秘藏构式考略》。



书封是深蓝色的绢布,正中用金线绣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翻开扉页,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仿佛这本书曾在佛前供奉多年。



“这怎么是佛门建筑了?”李向南眉头微挑,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那些精密的藻井、须弥座图样,“老刘怎么研究起这个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沉吟起来。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秦若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



她太了解丈夫了。



这种表情,意味着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看似无关的碎片拼凑成某种惊人的图案。



过了约莫半分钟,李向南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是想……模拟小佛爷的建造心态?”



“不错。”秦若白点头,马上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要解开小佛爷留下的谜团,就得代入他的建造思路。十八桥莲花架本身就有佛门元素,小佛爷的背景又那么特殊——”



她走到丈夫身边,手指轻轻点在那本《佛门秘藏构式考略》上:“老爷子觉得,非得深入钻研佛门建筑结构不可,兴许能找到突破口。”



李向南翻着那本书。



书页泛黄,墨香犹存。



里面不仅有图样,还有许多手抄的佛经片段,用朱砂笔在旁边批注着与建筑结构的对应关系。



某一页上,画着一座七层佛塔的剖面图,旁边用小楷写着:“塔心藏舍利,如人心藏佛性。塔身七级,喻七情六欲层层超脱。此等构式,非为实用,实为修行。”



再翻一页,是一幅巨大的曼荼罗图案,无数细小的佛像、法器、莲花层层环绕,构成一个完美对称的宇宙模型。



旁边还有人写了批注:“曼荼罗即宇宙,建筑即曼荼罗。小佛爷若真为佛门中人,其营造必含此理。”



李向南看得入神,不由得感叹:“别说,神手刘这方向还真对路。这些老手艺人的执着和奇思,咱们真是比不了。”



他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那朵金线莲花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小佛爷的灵魂。



秦若白笑了笑,转身去端洗脚盆。



“你也累一天了,我给你洗脚。”她说。



这已是多年的习惯。



无论李向南在外面多么叱咤风云,回到家里,她总是这样温柔地为他洗去一天的疲惫。



有时候李向南会觉得,正是这盆温水,这双温柔的手,让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战。



温水漫过脚背,秦若白蹲下身,手法娴熟地按摩着他的脚底。



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每一个穴位都按得恰到好处。



李向南舒服地眯起眼,整个人放松下来。



“喜棠这几天怎么样?”他问起来女儿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父亲特有的温柔。



“丫头现在可好动了。”秦若白一边按摩一边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晚春把小谢军带来玩,两个小家伙在床头追来追去,闹得欢实。我看啊,咱这院子往后娃娃多了,可要热闹坏了。”



李向南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在床上动来动去的模样,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时弯成月牙,他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



“是啊。”他说,“等大双的孩子出生,大毛的孩子也出生,再加上振成的……咱院子里少说五个孩子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到时候咱们家可就成了幼儿园了。”



秦若白也笑,但笑着笑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起身去关了房门,回来时压低声音,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听爸说,振成在咱们家开了好些药,年前又跑去太行山了,是你让他去找药引子的?”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李向南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嗯。”



他没有多说,但秦若白已经明白了。



她太了解振成夫妻的病情。那是多年在厂里工作留下的职业病,轻微的中毒迹象如果不干预,将来留下病根的可不止不育不孕……



这两口子看了无数医生大夫,西医中医能开的药都开了,效果却有限。



李向南这是把希望寄托在了中医的偏方上。



“哎,他俩也是可怜人。”秦若白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没再多问,因为知道丈夫既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只是重新蹲下身,继续为他按摩脚底,但思绪显然已经飘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话锋一转:



“不说他们了。你最近怎么样?有进展吗?”



这个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李向南知道,妻子其实一直在担心。



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元通案上,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



秦若白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支持,但她的担忧,李向南都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片刻。



洗脚水渐渐凉了,热气不再袅袅升起。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我最近一直在想些事情。”李向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什么事?”



“元通本名叫慕泽淮。”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我查到现在,很庆幸自己稳住了,没第一时间拿这些信息去质问他。可也正是因为稳住了,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漏了一个很重要的点。”



秦若白把他的脚擦干,拿来剪刀,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灯光在她眼中映出温柔而专注的光:



“咱们局的大顾问,没你还真不行。这又是得到什么启发了?赶紧说说,说不定真能启发郭队他们后面的侦查方向。”



李向南来了兴致。



“你看啊,元通掳走了上官婉晴,为什么?元通这个人虽然邪性,但向来不做节外生枝的事,他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只会有的放矢。可上官婉晴对他有什么用?难道他早就料到有一天会被上官无极出卖,所以拿婉晴来制衡?”



秦若白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她放下剪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这个表情李向南太熟悉了。每当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时,就会这样微微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能看穿表象,直达本质。



“你觉得……”她缓缓开口,自己也有些疑惑,“这里头有大文章?”



“我觉得这事儿,没表面上那么简单。”李向南沉声道。



秦若白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李向南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妻子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她虽然几个月不在刑侦一线,但多年的耳濡目染和办案经验,加上天生的敏锐,让她往往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讨论,往往有奇效。



走了两圈,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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