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的暮春,婺源的松云村像被浸在桐花香里。晨雾刚从青石板街的缝隙里散开来,县立高等小学的教书先生苏墨卿就挟着布包站在了校门边的老梧桐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滑到鼻尖,正弯腰去捡地上一朵被昨夜风雨打落的桐花,指尖刚触到那层薄如蝉翼的淡紫花瓣,身后就传来个脆生生的嗓子:“苏先生!王阿公的孙娃把学堂后墙的石碑推歪了!”



报信的是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丫头阿荞,裤脚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刚从田埂上跑过来的泥点。苏墨卿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把那朵桐花夹进随身带的线装《论语》里,温声问:“没伤着人吧?慢慢说。”



松云村的人都知道,半年前从省城调来的苏先生是个怪人。别的教员上课只盯着课本,他却总带着孩子往村后的山坳走,指着梯田里的秧苗讲“粒粒皆辛苦”,蹲在老茶树下教他们数刚冒出来的新芽,连下雨天领着孩子们踩水,都能讲出“上善若水”的道理。县里下的训导说“学生需专心课业,莫要旁骛”,他在训导后面批了句“育人先育心,心正方能行端”,把送公文的差役弄得愣了半天。



苏墨卿赶到后墙时,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围着那块歪了的石碑手足无措。领头的小娃叫栓子,他爹去年进山采笋摔断了腿,娘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前几天乡公所的巡长李虎找上门,说栓子家欠的税银拖了半年,再不交就把他送到砖窑去抵债。栓子昨儿听村里的老光棍说,这石碑是前清立的“节孝碑”,下面压着镇邪的金元宝,挖出来就能抵债,才约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偷偷来推。



“苏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栓子的手指攥着衣角都变了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想拿金元宝给我爹抓药……”旁边几个孩子也低着头,小声说都是自己的主意,不能怪栓子。



苏墨卿蹲下身,伸手擦了擦栓子脸上沾的泥印,没有骂他,反而指着石碑上磨得模糊的碑文说:“这碑下面没有金元宝,倒压着咱们村祖上的一件旧事。”他说光绪年间村前发大水,全村人困在高地上断了粮,立这碑的那户人家把自家存的三百石稻米全拿出来散给了乡亲,一家老小最后却饿死在山头上。后人立这块碑,不是为了什么“节孝”的虚名,是要记着“人心比金贵”的道理。



栓子的眼泪“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突然“扑通”跪下:“苏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动老祖宗的念想。”苏墨卿把他扶起来,转头对着围过来的村民拱了拱手:“石碑我领着孩子们修,找石匠把碑文重新刻一遍,往后咱们就把这儿当个小讲堂,给孩子们讲村里的旧事,比讲多少大道理都管用。”



围观的村民啧啧称赞,只有躲在树后的李虎翻了个白眼,甩着袖子走了。他本来想等着苏墨卿责罚栓子,再以“破坏公物”的由头把人带走,没想到这教书先生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揭过去了,心里堵得慌。



没过三天,李虎就找了个由头闯到学堂里。当时苏墨卿正领着孩子们在梧桐下读《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声音飘出半条街。李虎把腰里的匣子枪往桌上一拍,说县府下了命令,要乡里加征“教育附加税”,每个学生要交两块大洋,不交的就立刻赶出学堂。



底下的孩子瞬间静了。两块大洋,够买三十斤糙米,像栓子、阿荞这样的穷人家,半年都攒不出这么多钱。阿荞她娘去年得肺痨去世,她跟爷爷靠编竹篮过日子,听完“哇”的一声就哭了。



苏墨卿把手里的书卷起来,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学堂的办学经费县府早就拨过,何来的附加税?李巡长,你这是私自征捐,不合规矩。”



“规矩?在松云村我就是规矩!”李虎斜着眼笑,“苏先生要是没钱,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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