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人心里的光,哪怕蒙了三十年灰,只要一丝缝隙透进风,它就会自己挣扎着,想亮。”



——



冬至那天,书屋办了场“微光集”。



不请领导,不挂横幅,只在院中槐树下摆几张旧木桌,桌上铺着阿炳新绣的蓝布,摆着赵伯的“德育果”、周老师的墨梅糕、李婆婆腌的雪里蕻、还有孩子们用彩纸折的千纸鹤——每只鹤腹中,都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们写给“最想感谢的人”的一句话。



小满的纸鹤最小,折得歪歪扭扭,里面写着:“谢谢陈老师,给我光。”



林砚秋的纸鹤里,写着:“谢谢这棵树,让我看见光如何生长。”



陈屿没写。他站在槐树最高的一根横枝上,正往树冠深处挂一盏灯笼——不是电子的,是老式纸糊的八角宫灯,里面燃着一支素白蜡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晕温柔地漫开,将树影、人影、灯笼影,都融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林砚秋仰头看他。他穿着深灰毛呢外套,在烛光与树影交织的明暗里,轮廓柔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接住飘飞书页时说的话:“光不是照在人身上,是落在心里才叫亮。”



此刻,烛光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又随着他眨眼,轻轻跃动。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为那光,是为光下这个人——他如此笃信光明,却从不自诩为光源;他俯身泥土,却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觉得自己值得被照亮。



夜渐深,灯笼次第亮起。不止槐树上,书屋窗棂、巷口石墩、甚至阿炳裁缝铺的晾衣绳上,都悬起了小小的纸灯笼。烛火虽微,连成一片,便成了星河倾泻人间。



孩子们围着槐树唱起新编的歌谣,调子简单,歌词朴素:



“老槐树,老槐树,



根在土里扎得苦,



枝头结满光和露,



照得巷子暖如初……”



林砚秋站在陈屿身侧,没说话,只悄悄将手,覆在他搁在槐树粗粝树干上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指节分明,安静而坚定。他没抽开,也没反握,只是将掌心微微向上,让她的手,更稳地落于其上。



两人并肩而立,仰望着满树灯火,也望着灯火映照下,每一张被光吻过的、生动的脸庞——周老师眼角的笑纹,赵伯豁牙的憨笑,李婆婆含泪的点头,小满依偎在父亲怀里、终于舒展的眉宇……



光在流动。



从烛芯,到纸面,到树梢,到人脸,到眼底,最终,汇入彼此交叠的掌心。



林砚秋忽然明白,所谓“天明就有阳光”,从来不是被动等待的恩典。是有人,在长夜里一遍遍擦亮火石;是有人,在冻土上日日松土、浇水、守候;是无数微小的、不完美的、带着伤痕却依然选择伸出手的瞬间,终于让光,成为一种可以传递、可以生长、可以生生不息的信仰。



道德育人,何须惊天动地?不过是在他人跌倒时,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思想高尚,何须高标孤绝?不过是于幽暗处,仍记得自己心底那粒未熄的种。



天明,阳光必然穿透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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