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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快步上了二楼,楼道早已挤满了人。



最里间的兰德房门大敞着,杨炯在门外顿了一步,迎面便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凝实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他眉头微拧,迈步入内。



这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卧房,四面墙壁包着深红色的绒面壁毡,地上铺着厚实的手织羊毛毯,正中央一张巨大的橡木床垂着暗金色幔帐,幔帐半掩半开。



可兰德镇长并没有死在床上,他肥硕的身躯仰面倒在床榻和书桌之间的空地上,四肢摊开,手脚指尖微微蜷曲,姿态诡异。



鲜血从脖颈处汩汩涌出,将那一片深红的绒毯浸成乌黑,血泊还在缓缓向四外蔓延,漫到了书桌腿和床脚。



杨炯蹲下身去,目光落在兰德脖颈右侧那处骇人的创口上。



两个血窟窿都极大,足有两根拇指并起来那么宽,边缘参差错落,皮肉外翻呈不规则的撕裂状,创面极不整齐。与斯宾塞脖颈上那种整齐平滑、带着旋转纹路的利器穿刺伤截然不同。



杨炯瞳孔微缩:凶器变了?



他凑近了细看,目光落在创口边缘那一圈惨白的皮肤上。



那白色极为刺目,带着一种冻僵般的青灰色泽,周围的肌纤维被冻得发脆,稍一触碰便碎成细末,是典型的冻伤痕迹。



杨炯心中一动,顺着那冻伤往下看,目光落在兰德衣襟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污边缘。血迹的边沿呈不均匀的洇湿状,最外有一道道细长的阴痕,像是有水顺着他脖颈流下,混杂着血液浸透了衣料,边缘模糊,一看便是水渍。



杨炯眯起眼睛,心中有了定论。



他站起身来,在卧房里环顾一圈,身后那些跟来的卫兵却已经炸了锅。



“这……这肯定是吸血鬼杀的吧?”一个面色青白的年轻士兵压着嗓子道,“周围安安静静,咱们守在外面连个响动都没听到,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地进来杀人?”



“可不是!你看看这现场,连凶器都没有!若是人杀的,总得有刀有剑吧?这里干干净净,连根铁钉子都找不着!”



“镇长这体格……寻常人哪能把他放倒?身上连个打斗的淤青都没有,除了吸血鬼,还能有谁?”



“我方才就说了,厨子斯宾塞也是被吸血鬼咬死的!你们还非不信!”



“那可完了……吸血鬼连冬宫都敢进……咱们还能往哪躲……”



……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恐惧的情绪越涨越高,几个卫兵不自觉地往后缩,手按在剑柄上,眼珠四转,全身紧绷。



“都给老子住口!”杨炯猛地转身暴喝,“再给老子聒噪半句,老子真放干净你们的血,叫你们亲自去问问那吸血鬼到底长什么样!”



这一喝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室内的窃窃私语被生生掐断,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杨炯冷哼一声,用靴尖踢了踢兰德尸身旁边的地毯,讥讽道:“动动你们的脑子!吸血鬼杀人不吸血,就光杀人玩儿?杀完一个又一个,就为了吓唬你们这些兵卒?天底下有这般调皮的吸血鬼?它闲得蛋疼呀!”



众人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讥诮噎住,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杨炯那刀锋似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可你方才说厨子也是……”一个胆大的高个子卫兵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杨炯懒得跟他啰嗦,一扬下巴指着兰德的脖颈:“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伤口跟斯宾塞的完全不同,边缘不整齐,破口极大,皮肉外翻参差不齐,而且这一圈白的看见没有?冻伤!明显是被极冷的锐器刺入造成的!”



“那又怎样?”那卫兵仍一脸茫然。



杨炯上前一步,指着兰德衣襟边缘那几道浅淡的洇水痕:“所以?凶器就是冰锥呀笨蛋!凶手用冰锥刺入兰德的脖颈,冰锥融化后混着血液顺着脖颈流下,浸透衣料,才会在血迹边缘留下这些水痕!你再看这地毯上的水渍痕迹,从桌腿一路漫延到尸体旁边,岂是凭空来的?”



众人闻言,纷纷凑上前来细看。



几个老卒蹲下身去,用指腹在那衣襟边缘的阴痕上捻了捻,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还真是!这洇水痕我认得,我女人洗衣服时若没把皂草漂干净,衣襟领口干了之后就会留下这种印子,一模一样!”



“所以……这真不是吸血鬼?”



“冰锥杀人!那岂不是有人故意伪装?”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方才那股子弥漫的恐惧被抽丝剥茧的推理一点点压了下去。



“可……可这周围也太整洁了吧!”先前那高个子卫兵又嘀咕道,“镇长这屋里一没搏斗痕迹,二没器具翻倒,比厨子那里还干净!斯宾塞好歹还跟凶手扭打了一番,怎么镇长就一点反抗都没有?难道他站着不动让人扎死了?”



杨炯没有立刻答话,目光缓缓在室内巡睃。



这间卧房极为奢华,四角各立着一盏枝形铜烛台,火焰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正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桌上铺着一方墨绿色绒布,镇纸、鹅毛笔、蜡封、墨水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桌角搁着一只银质酒盘,盘上立着一只水晶高脚杯,杯中残留着浅浅一层暗红色酒液。



杨炯走到桌前,俯身端起那只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



酒香醇厚,带着橡木桶陈年的沉稳气息,没有异味。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杯壁内侧,干干净净,也没有沉淀物。



“曼陀罗吗?”茜茜跟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杨炯摇了摇头:“闻不出来,大概是被稀释了,或者我们不认识的迷药!”



“谁送的红酒?”茜茜眉头一拧,转身环顾身后众人。



管家约翰立刻从人群中迈出一步,弓着腰,双手交握在身前,语调恭谨而平稳:“回公主殿下,是我送的。整个冬宫的酒窖都是我在管理,今晚为几位贵客和镇长预备的红酒,都是我带着凯瑟琳亲自去酒窖挑选的。”



“是……是的!”老女仆凯瑟琳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残着方才的惊惧,声音微微发颤,“这批红酒,确实是我跟约翰总管一道从地窖搬上来的,给镇长送酒也是我亲手端来的,那……那不会有问题呀!”



茜茜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杨炯:“埃莉诺她们也都喝了红酒,都没事。”



杨炯将酒杯轻轻放回托盘,目光重新扫过整间卧房。



书架靠东墙立着,占据了整面墙壁,高及屋顶,分作五层。



上下四层密密匝匝地摆满了书籍,有的书脊烫着金字,有的用牛皮绳捆扎成卷,中间一层却空出一大片来,散乱地搁着几本厚册子和几封用红蜡封口的公文,歪歪斜斜地压在一处。



杨炯眉头一动,走过去,目光在书架中间那层停了下来。



“有什么不对吗?”茜茜凑近了些。



杨炯伸出手,指着那层书架:“不太对!这些书的顺序被重新排列过。”



“何以见得?”



“你来看。”杨炯将最上层一本书拿下来比了比,又指了指下面两层整齐排列的卷轴,“依着人的习惯,常用的文书和账册会放在最顺手拿取的位置,大约齐胸高。



这书架两层放书、一层放卷轴,中间原本该是最方便取用文件的位置。可你看,中间这一格反倒把书全塞进去了,公文倒被搁在了两侧,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茜茜蹙眉细看,果然如他所说,两侧的上层搁架上放着几封零散的公文,而正中间那一片却塞满了不常翻动的精装厚册。



“或许是兰德镇长最近在读这几本书,便挪到顺手的地方了?”茜茜猜测。



“是不是,翻翻看就知道了。”杨炯说着,伸手将那几本厚册子依次抽出来,快速翻页。



前两本都是拉丁文写的神学论著,页缘泛黄,纸面落着薄灰,显然许久没有人翻动过。



第三本翻开来,竟是一本手抄的账册,墨迹新旧交杂,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一年来的各种采买支出、军械调拨、往来宴请与赏赐,甚至有几处夹着细小的羊皮纸条,上面清楚地写着人名和数字,尽是些讳莫如深的贿赂与打点。



杨炯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中间某一页被整张撕去,残留的半页上只写着“军需”二字,后面大片空白,纸张边缘微微泛着暗褐色的痕迹,凑近一看,是一抹已经干透发黑的血迹,指腹大小,边缘凝成深色。



杨炯眸光骤然一沉,将账册摊开来给茜茜看:“应该是凶手撕的,撕得这般急,连血迹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茜茜的目光落在那半页残纸上,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军需……军需采购?!”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划过方才大厅里乔多夫与兰德争吵时那些话,八千第纳尔石料款、三千杆新矛采购账目,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后脑:乔多夫!!!



她猛地转身,高声喝问:“乔多夫呢?他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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