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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垂首拱手,姿态恭顺到了极致:“末将失言,请殿下恕罪。”



可他嘴上请罪,话头却半分不让:“臣实在是……太痛恨那女巫了。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华沙城中,市民们惶惶不可终日。那东方妖女当街杀人,又在教堂广场上公然行凶,满城百姓都道是魔鬼降世。多少人挤在教堂门口向神父告解,多少人夜不敢出户,连面包铺子都关了不少。



若臣等空手而归,不将那女巫抓回去当众烧死,以安民心……这市民暴动起来,怕是……”



“怕是”两个字拖得极长,明显是代表贵族发出威胁和警告。



古斯塔夫眯起了眼,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雪里的波罗申科,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同时涌上心头。



这话中之意,他岂能不懂?



市民暴动是假,贵族借市民之手向王室施压是真。空手而归,受损的不仅是王室颜面,更是父亲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威。这些贵族是铁了心要借此事敲骨吸髓,从国库里再刮下一层油来。



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意生生按了下去。



他俯视着波罗申科,语气反而沉下来:“波罗申科,你须想清楚,我如今所在何处?”



波罗申科微微一怔:“波罗斯沼泽南缘,属罗斯领地。”



“正是。”古斯塔长叹一声,“罗斯已经统一,海伦娜·罗曼诺夫不日将在基辅加冕为全罗斯女皇。我一千精骑深入其腹地,距基辅不过百里,你以为罗斯的斥候是瞎子、是聋子?



若罗斯军队当真在此设伏,你我这千人便是活靶子。你今日搜林抓巫,若引发两国开战,这个罪责,你担得起?”



波罗申科面色骤变,赶忙摆手,声音里满是慌乱:“殿下!这顶帽子太大,臣可戴不住!罗斯新定,海伦娜一个女人家,国内那么多反对派尚未肃清,哪有时间和精力来管咱们这千把人?”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古斯塔夫冷笑一声,“你方才也说了,波罗斯沼泽距基辅不过百里。



她若得了消息,罗斯近卫军就在罗斯河东岸驻扎,你这千把人撒进林子里,三天三夜搜不出人来,等人家铁桶一般围上来,你拿什么抵挡?”



波罗申科抬起头,笑道:“殿下,咱们又不是没跟罗斯人打过仗,他们的战法老旧,不知变通,只知道上来拼死,完全不是咱们翼骑兵的对手!之前咱们同罗斯交战十一场,无一败绩!



殿下……多虑了!”



古斯塔夫心头一冷,算是明白:这波罗申科今日铁了心要搜林,哪里是为了抓什么女巫,分明是替那些贵族们将这场戏做足做透,好叫回去之后把账目报得天花乱坠,狠敲王室一笔,彻底断了父亲扩军的念想。



他盯了波罗申科三息,忽然松了缰绳,语气淡了下来:“你若执意要去搜,我不拦你。



但是从军事上讲,辎重后勤没有跟上,是重大失误。我决定在此地驻扎,确保后勤补给畅通。你……可先行出发。”



他这番话巧妙至极,将政治博弈框进了军事考量的壳子里,可谓滴水不漏:你要去搜便去,可你带着这一千人深入林地,后勤补给全数切断,若搜不出人来,回来要钱报账时,便休怪我不认账。



波罗申科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古斯塔夫一眼,勉力挤出一个笑来,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末将佩服。我这便领兵入林,定将那小女巫捉住,带回殿下面前!”



话毕,他站起身来,转身跨上战马,面上笑容虽在,眼底却已冷了下去。



他心里自有算盘:只要入了林子,搜不搜得到人,什么时候搜到人,便全由他说了算。在这大沼泽里拖上三天五日,辎重消耗尽可翻着倍地往上报,一块黑麦面包变成五第纳尔,一面盾牌变成五十第纳尔,这笔账,总有王室来填。



波罗申科扬起右臂,声音洪亮:“全军听令!两人一组,呈弧形散开,入林搜索!”



一千翼骑兵应声而动,马蹄踏碎积雪,铁甲撞响冰凌,银白色的洪流从锥形阵缓缓展开,如同一把巨大的折扇在风雪中一寸寸撑开,朝那片黑沉沉的橡树林压了过去。



橡树林里静得出奇,波罗申科领百骑当前,马蹄踏在冻硬的苔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头顶的橡树枝条交错如网,遮去了大半的天光,只余几缕灰白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雪面上碎成一片片暗淡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腐木和冻土的腥气,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碎冰。



波罗申科微微眯眼,目光扫过两侧的林隙,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太静了!



林子里没有鸟鸣,没有兽迹,连风钻进树冠时都被剪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多年经验告诉他,这很反常!



波罗申科刚想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突然,



“嗡——!”



一声弓弦震响,如若惊雷滚地。



紧接着,那一声化作千百声,密密麻麻的弓弦震荡连成一片,形成一种低沉而尖利的轰鸣。



神臂弩的箭矢从二十步外、左右两侧的树丛深处同时射出,箭矢破空声尖锐如哨。



一支箭正正钉进最前排一名翼骑兵的面甲缝隙,那骑士刚来得及偏头,拇指粗的铁头箭簇便“噗”的一声贯穿了他的右眼眶,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从马鞍上倒栽下去,重甲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行了数步,银白的甲胄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暗红的长痕。



有的弩箭射穿了战马的护颈鳞甲,从马的咽喉下方斜斜没入胸腔。战马嘶鸣一声,前膝骤然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士整个抛飞出去。



骑士在空中翻了一转,背上的羽翅折断了三根,狠狠撞上了一棵橡树的树干,胸甲凹陷下去一块,口中喷出一口血来,滑落在树根处,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三轮箭雨,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光景。



密集的弩矢从林间各个方向倾泻而来,有的钉进头盔的护面铁帘,将骑士的脸捣成一片血肉模糊;有的射穿板甲的下摆,深入大腿动脉,让骑士在马背上疯狂地扭动挣扎;有的正正射中战马的前额,战马四蹄一软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压在地下。



一千翼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弧形阵的前锋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拦腰斩断,人仰马翻,雪地上刹那间涂满了斑斑驳驳的暗红。



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林间狂奔乱窜,撞翻了其他骑兵。倒地的重甲骑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铠甲的重量和积雪的湿滑而徒劳地翻滚。后排的骑兵拼命勒马,可前方混乱堵塞,马匹相互碰撞,蹄子打滑,甲胄与甲胄擦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一片大乱。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波罗申科瞪大了眼,嘶声怒吼,声音已然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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