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德烈身子僵了僵,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侧过头,与八赤蛮那双通红的牛眼对视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银杯,语气换了副大方从容的调子:“八赤蛮首领说的是哪里话,我安德烈岂是那等反复小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五十只‘羔羊’便也以二十第纳尔作价,全数充作给大首领的过冬物资。我们威尼斯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他说这话时笑得云淡风轻,可攥着银杯的手却越来越紧。



“哼!话倒是好听,说得好像我们没付钱似的!”八赤蛮冷哼一声,弯刀归鞘,重重坐回毯子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忽滩哈哈大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两只胖手左右一伸,拍了拍八赤蛮和安德烈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啦好啦!大家都是朋友!来,端起碗来,为我们友谊庆贺!”



侍从立刻捧上新酒,铜锅里羊肉汤的咕嘟声重新热闹起来,几个千夫长端着碗凑上来敬酒,帐内的气氛骤然松弛,笑声、碰碗声、肉骨头丢进火堆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瞬间消散,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杨炯从始至终坐在科兴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见众人酒意正酣,便慢慢站起身,借着替科兴拿酒囊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帐帘边上。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凉飕飕的。



杨炯摇了摇头,掀帘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心中盘算。



这个忽滩,简直蠢到了家。一个首领,连内部的分歧都压不住,任由八赤蛮在外人面前大呼小叫、掀桌子摔碗,非但不制止,反倒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自以为高明地利用八赤蛮来压价,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种人,贪得无厌、不讲契约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毫无威信。



一个连手下都管不住的统帅,拿什么来结盟?



今日他能为了多压三五个第纳尔任由八赤蛮搅局,明日便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盟友卖给敌人。



况且,那安德烈是什么人?



威尼斯商会的总长,在克里米亚经营了这么多年,岂是省油的灯?今晚这笔账,安德烈怕是已经一笔一划都记在了心里。



威尼斯人向来擅长隐忍,他们不急,他们可以等,等到钦察部落内部分裂,等到八赤蛮跟忽滩彻底翻脸,到那时候再出手扶持一方,坐收渔翁之利。



杨炯甚至能猜到安德烈现在面上笑得热络,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买通八赤蛮手下的千夫长了。



一个充满内斗、贪婪短视的部落,根本不值得投资。同忽滩这种人结盟,换来的只会是背叛。



草原上的夜风灌满了袍袖,杨炯裹紧了衣领,大步朝营地东侧的奴栅走去。



没走多远,一片用等人高的粗木桩圈起来的场地便出现在眼前。木栅栏排得密密麻麻,每根桩子都有碗口粗细,顶端削尖,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栅栏圈出来的地方倒是不小,少说有两三亩地,可里头却密密匝匝挤了上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蜷缩在露天的冻地上,裹着单薄的破衣烂衫,互相挤靠着取暖,远远看去真像一群过夜的羔羊。



奴栅门口插着两支火把,火光摇曳不定,照出三个守门的年轻士兵。



三个小伙子瞧着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抱着长矛缩在门口避风处,鼻尖冻得通红,一个劲地往手心里哈气。



他们的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都没扎紧,显然不是什么精兵,八成是被欺负的新丁,才被派来干这苦差事。



杨炯远远地打量了几眼,忽然转身朝主帐方向走了回去。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只半满的酒坛回来了,坛口塞着木塞,走起路来酒液咣当咣当地晃。



那三个士兵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见是方才跟在佛罗伦萨商会总长身后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护卫长,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的士兵正要开口问话,杨炯已经大步走到近前,把酒坛往地上一顿,拔开木塞,一股浓烈的麦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三位兄弟,天寒地冻的,苦差事啊!”杨炯嘿嘿一笑,粗犷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自来熟的笑容,左手在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三只木碗来,不由分说地斟满了酒,往三人手里一人塞了一只,“来来来,喝口暖暖身子。我方才在大首领帐里蹭来的好酒,别客气!”



三个士兵愣了愣,领头那个下意识地推辞:“这……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在当值……”



“当什么值?”杨炯摆了摆手,自己端起一碗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团白气,“这大半夜的,那些‘羔羊’锁在栅栏里,铁链子拴得结结实实,还能飞了不成?



我老远走过来,就看见你们仨缩在这儿受冻,别人却吃着羊肉喝着美酒,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他这话直戳心窝子,那三个小伙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平之色。



领头那个咬了咬嘴唇,终于端起碗来小心翼翼呷了一口,温热甘洌的麦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散开,冻僵的手指都活泛了几分。



另外两个见状,也忍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下去便收不住,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碗。



杨炯又给三人满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顺势从腰带里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叮当作响。



他把皮袋往领头那士兵怀里一塞,压低嗓门,挤了挤眼睛:“三位兄弟,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一路上火气大得很,憋得难受。你们这栅栏里那么多‘羔羊’,让我进去泄泄火,成不成?”



那三个士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领头那个攥着皮袋子,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足有三十枚第纳尔,沉甸甸的压手。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抬眼看了看杨炯,又看了看栅栏里那些蜷缩的人影。



“这……怕是不太好吧……”他嘴里嘟囔着,可手已经把皮袋塞进了怀里。



杨炯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大首领的‘羔羊’那么多,少一个两个的他哪知道?再说了,我是佛罗伦萨商会总长带来的人,跟你们大首领谈大生意的,还能跑了不成?就一会儿,完事我就出来,谁也不说。”



领头士兵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朝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大声嚷道:“哎呀不行了,肚子疼!我去那边草丛里蹲一蹲,你们俩在这看着!”



“我也去我也去!”另一个立刻捂着肚子弯下腰,“方才那羊肉怕是不干净……”



“同去同去!”第三个也嚷嚷起来。



三人勾肩搭背地便往远处黑暗里走,走了几步还回头朝杨炯挤了挤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杨炯等他们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栅栏边,打开门,便缓步走了进去。



奴栅里很暗,只有远处主帐那边透来的火光勉强照着轮廓。



杨炯沿着栅栏内侧快步走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走了约莫二十来步,便看见了一颗熟悉的褐色脑袋。



茜茜公主果然按照约定蜷在最靠近栅栏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小小一团,脑袋却一直朝外面张望着,褐色的眼眸在暗处亮晶晶的,满是焦急之色。



杨炯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三块油酥饼,塞进茜茜公主手里,压低声音道:“没受委屈吧?”



茜茜公主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饿了吧?”杨炯笑了笑,“边吃边说。”



茜茜公主重重点头,将其中两块饼分给了身旁蜷着的两个同伴,自己则捧着剩下那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眼睛却亮亮地望着杨炯,等着他说话。



杨炯倚着木栅栏坐下来,侧头望了一眼主帐方向透出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让人莫名的心安:“钦察人贪婪、没有契约精神,没有投资价值。我需要你往北面去,给罗斯援军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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