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晴,凡城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本来的青灰色,路边积雪堆成整齐的小丘,被日头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街面上各族商人往来穿梭,穿皮裘的波斯人、裹头巾的阿拉伯人、戴毡帽的突厥人,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嘶驴鸣混在一处,热闹非常。



就在这街头巷尾里,一个女子行走其间,格外扎眼。



这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色长袍,袍子不算厚实,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内衫。



她身材高挑,褐色长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也不去拢,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直愣愣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专注,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



她这么个走法,自然要撞人。



先是一个拎着满筐干鱼的汉子被她一肩撞上,鱼干撒了半地,那汉子跳脚骂娘,女人却恍若未闻,直挺挺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后头又一个推着小车的小贩被她蹭了一下,小车歪了歪,险些翻倒,小贩气得追了两步要扯她袖子,可女人步速不快不慢,偏偏就像泥鳅似的滑了过去,小贩的手在半空捞了个空,只得朝她背影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扶正了车。



她身后三丈远,杨炯和伊薇紧紧缀着,亦步亦趋。



“那就是特罗图拉?”伊薇压低声音,眉头拧着,欲言又止,“怎么看着……”



“傻傻的?”杨炯笑着接话,目光却一直锁在那黑色身影上,半点没放松。



伊薇苦笑着点点头:“听你说她痴迷数学,可没说她这……这么……特殊呀!她这个样子,看着也不像谍子啊!”



“有所执就有所失,痴迷于一道的人,多半都这样。”杨炯感慨了一句,把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笑,“这特罗图拉被送来做人质,是五个人里头最坦然的。



旁的人质,整日里不是哭就是闹,要么便琢磨着怎么逃,唯独她,吃穿用度都不讲究,就要了纸和炭笔,还有几本从拜占庭带出来的算术书。我派去照看她的人回来说,每回送饭去,饭都凉透了,她还在那儿埋头写写画画,一点都没动过。”



伊薇听了,目光在特罗图拉背影上打了个转,又转回杨炯脸上:“如此说来,她不太可能是冒牌货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下结论。”杨炯摇头,“谍子不是刺客,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端倪。今日我特意让这些个人质自由活动,就是想看看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咱们怎么办?”伊薇皱眉,“我看她这样子,不太像是好沟通的人呀!你若上去搭话,她怕不是连理都不理你。若她这模样真是装的,那心机城府可深得没边了,怕是更难对付。”



杨炯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坏笑来,侧头看了伊薇一眼:“所以我才叫你来,咱们给她来个‘私人定制’。”



“私人定制?什么意思?”伊薇歪了歪脑袋。



杨炯不答反问:“我叫什么?”



“杨炯呀!”



“荣誉称号!”



伊薇愣了一下,如数家珍:“华夏皇帝、中亚之主、伊斯兰……”



“停停停!”杨炯摆手打断,挑挑眉,“这些都是虚名,我说的是外号!诨号!”



伊薇眨了眨眼:“长安……”



杨炯一脸鼓励地望着她,眉毛挑了挑,示意她说下去。



“探花郎!”伊薇憋着笑说完。



“对喽!”杨炯得意一笑,“像特罗图拉这种女人,若真是痴迷于数学一道,内心必然单纯得很,对男女情爱定是一窍不通。这种女人最好骗……呃,最好沟通了!”



伊薇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语气里带了三分恼意:“你要出卖色相?”



“哎!薇薇,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杨炯当即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纠正,“怎么能叫出卖色相呢?这叫‘身先士卒’!”



“我看是羊入虎口!”伊薇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下颌微扬,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不乐意。



杨炯笑着往前凑了半步,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伊薇的细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哄道:“好啦!这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伊薇被他这一搂,脸上那点恼意便散了七八分,可嘴上仍不依不饶:“那你收着点力!不许太……”



“好好好!那我就出一半力可行?”杨炯笑着逗她。



“不行!”伊薇立刻瞪圆了眼,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只许出三分力!多一分都不行!”



杨炯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可爱的模样,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鼻尖,低声道:“三分便三分。那女人看样子是去码头,你提前去码头,找几个搬运工人,就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薇听得认真,末了抬起头来,一脸狐疑:“这……能行吗?”



“行不行,你看着便是。”杨炯自信一笑,拍了拍她腰侧,“快去吧!再迟便来不及了。”



伊薇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才跑出两步,又猛地转回来,手指点着杨炯的鼻尖,一本正经地叮嘱:“只许出三分力!不许超常发挥!不然我要你好看!”



说罢,不等杨炯答话,扭头便跑,那高挑矫健的身影三两下便没入了码头拥挤的人潮之中。



杨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醋劲儿……要人命呦!”



随即整了整衣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码头走去。



凡城码头靠在凡湖东岸,冬季水浅,泊船的栈桥大半露在水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日头一晒便化成了湿漉漉的水迹。



栈桥边堆满了成捆的皮毛、成袋的粮食、成箱的陶器,搬运工人们赤着胳膊,喊着号子,把货从船上卸下来,又扛上等候在旁的骡车。



湖面上几只渔船收网归岸,船头堆着银白色的鱼肚,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杨炯穿过搬运工人和骡马车辆,目光在栈桥边一扫,便瞧见了特罗图拉。



她独自坐在码头尽头一处矮石墩上,面朝湖面,双腿并拢,双手搁在膝头,目光定定地望着水面。



水上有两条小船正缓缓靠岸,船工撑着长篙,篙尖划破冰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到岸边,轻轻拍在石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特罗图拉的视线便追着那涟漪,从第一圈看到散尽,又追着第二圈,看得入了神,一动不动。



杨炯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仔仔细细打量她的容貌。



方才在街面上隔得远,只瞧见一个穿黑袍的影儿,此刻近了,才看出这女人生得着实不差。



褐色长发被湖风吹得散了些,几缕贴在她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不带胭脂,却透出一种干净到近乎凛冽的气质。



最招眼的是她那双眼,灰蓝色的瞳仁,乍一看空洞无物,可若你瞧得细了,便觉那空处藏着一整个浩瀚的星海,令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奥秘。



杨炯心下一动,暗叹一声:这女人若真是个痴人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是那种“痴”得令人挪不开眼、专注到极致的女人,自有她独一份的美。



就在他打量间,栈桥那头忽然炸开一声怒吼:“你个蠢货!笨蛋!这点账也算不明白!老子请你来吃干饭的?!”



杨炯循声望去,只见栈桥中段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台上摆了几杆秤、几叠账本,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管事正挥着粗短的手臂,指着面前一个佝偻着背的文书破口大骂。



那文书缩着脖子,面如土色,手里攥着一杆秃了尖的炭笔,嘴唇哆嗦着,连声辩解说:“管……管事,实在是今日货太多,数目杂得很,我一时……”



“一时什么一时!”管事的抬起巴掌便要扇过去,嗓门大得像打雷,“三船货你给我算出一个数的差!你要把我亏死不成!”



特罗图拉原本望着水面出神,被这吼声一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起初浑不在意,目光仍黏在水面的波纹上,可当那管事的巴掌举起来、文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时,她的眉心跳了跳,忽然长身而起,大声喝道:“住手!”



这一声清亮亮,在码头嘈杂的人声中竟格外分明。



那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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