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的大军远去万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可偏偏耶律南仙从未正式登基,她的一切诏令都是以“代政”的名义发出,皇帝的宝座始终空悬,她坐的也是旁边的御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



可偏偏没人敢捅。



如今她搬出“代政”二字,便等于将一切都推到了耶律倍身上,你们要问南征?等皇帝回来再说。你们要问国本?等皇帝回来再说。你们要问我腹中孩儿?那也是皇帝的家事,等皇帝回来再说。



可谁都知道,耶律倍回不来了。



这便是耶律南仙的厉害之处。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所有咄咄逼人的追问挡了回去,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叫人浑身的力气无处发泄,憋得胸口发闷。



耶律系底与萧常哥迅速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凛然。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耶律南仙分明是在拖延,在给自己腹中的孩儿铺路。



那孩子若真是个女孩倒也罢了,可若是男婴,以耶律南仙的性子,必然要将他扶上皇位。到时候大辽的皇帝流着华夏的血,那还是大辽吗?契丹八部的基业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耶律系底咬了咬牙,猛然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陛下以正视听!”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耶律南仙,声音压得极低:“如今民间传言纷纷,皆道陛下怀有身孕,乃华夏皇帝杨炯之子。纵是愚夫愚妇所传,不足为信,但朝中官员也多有耳闻,私下议论不休。



此事实在关乎国本,还请陛下明示,以安百官之心,以定天下之疑!”



萧常哥立刻附和道:“正是!陛下,若此乃华夏传出的谣言,意在动摇我大辽国本,陛下应当明旨驳斥,严惩传播之人!可若……若真有此事,那便更该说清楚。



若陛下腹中果真是华夏血脉,那咱们大辽便与华夏有了正统的嫡亲关系,正该南下夺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夺嫡二字何其阴毒!



其言下之意便是:若耶律南仙承认孩子是杨炯的,那他们便要以“迎回正统”为名,挥师南下,攻打华夏。



这样一来,不仅理直气壮,更可名正言顺地劫掠中原。若耶律南仙不承认,那便是华夏故意散布谣言,更该兴师问罪。



简直是一根筋两头堵,横竖都要打。



萧嗣先脸色一变,正要跨步出来怒斥,却听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耶律南仙扶着御座的扶手,缓缓起身,宽大的青白龙袍垂落下来,将她丰腴了些许的身形重新遮住。



她面上带着笑,那笑容明艳胜三春海棠,又凌厉如腊月冰霜,看得殿中众人脊背一阵发寒。



“上次咱们去木叶山祭天,”耶律南仙悠悠开口,“本宫夜梦白马入怀,回来后便怀了身孕。本来这些女儿家的私事,也不值得拿到朝堂上来说,可既然大家对我一个公主的私事这般上心,那便在这儿说清楚了吧。我这孩儿,乃夜梦白马所孕。”



殿中骤然一静,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传说契丹先祖便是白马青牛相交于木叶山下,生下了契丹八部。那是契丹人最神圣的起源,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根基。



谁敢否认白马的神迹?谁敢说耶律南仙梦得不对?



更何况,去年确实整个朝廷都去了木叶山祭天,浩浩荡荡数万人的队伍,从析津府一路行至木叶山下,祭坛上的青烟还在目,祭文犹在耳。



如今耶律南仙说她在彼时梦见了白马,谁也不能说她撒谎,谁也不敢说她撒谎。



更厉害的是,她称自己为“公主”。



她不说“朕”,不说“本宫代政”,她说“我一个公主”。



这一句便将国本之争轻轻卸下,仿佛她真的只是个怀孕的公主,腹中的孩子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皇室后裔,与皇位继承全无干系。



可谁都知道,她便是大辽的掌舵人,她腹中的孩子必然要继承大统。



她这般说话,分明是有意撇清,可你若戳破她,便等于承认她已是实质上的皇帝,那又置耶律倍于何地?



那不是明摆着说耶律倍名存实亡,活该被架空了么?



一句两句话之间,耶律南仙便将在场所有人逼入了死角。



耶律系底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萧常哥的八字胡微微抖着,满脸的桀骜之气竟被压得荡然无存。



两人再次对视,可这回眼中再没有了方才的默契,只有深深的忌惮。



没有人敢接话,谁都知道,说错了话便是死。



耶律南仙笑着摆摆手,慵懒而随意:“吵了这么久,也该累了。都回去歇息吧,本宫倦了。”



她说着,便重新坐回御座之上,微微阖上眼睛,那枚水云青木福寿佩重新在指间转动起来。



众臣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动,可谁也不敢再开口。僵持了片刻,终于有人带头拱手行礼,喏喏而退,其余人如蒙大赦,纷纷跟上。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退出殿外,殿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缕天光被门扇吞没,偌大的开皇殿中只剩下耶律南仙一人。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肃杀。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凌厉起来,那宽大龙袍之下的身形仿佛凝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让人望而生畏。



“吱呀”一声轻响,殿侧的小门被推开,两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而入。



当先一人身着墨绿色窄袖胡服,腰悬短刀,面容清秀却眉宇间一股英气,正是耶律南仙的心腹女官萧瑟瑟。



她身后跟着的,是穿鹅黄比甲、梳双环髻的萧小奴,两人步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焦急。



“主子,”萧瑟瑟走到御座旁,压低声音道,“该用膳了,太医说了,您临盆在即,不能饿着……”



耶律南仙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越过她们二人,落在殿顶那描金绘彩的藻井上,瞳孔幽深。



萧瑟瑟与萧小奴对视一眼,正要再次开口,萧瑟瑟的目光忽然落在耶律南仙的身下,瞳孔骤然紧缩。



御座下方,那铺着厚厚锦褥的金砖之上,正缓缓洇开一片湿润的水渍。青白色的龙袍下摆也被浸湿了一大片,水渍还在不断扩大,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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