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教士袍、胸口挂着银十字架的牧师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牧师面容清瘦,年约四旬,头顶的发髻剃得光光的,一双眼珠在火光中闪动着冰冷的光,满是掌握着审判权的优越。



他走到火刑台下,举起一只手,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女巫的狡辩之词都是魔鬼借她之口说出来的!凡信奉我主者,岂能被这等邪祟之语蛊惑?”



这般说着,牧师举起火把,朝着爱丽丝脚下那堆干柴缓缓凑近。



爱丽丝看着那团火一寸一寸地逼近,她拼尽全力地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索,麻绳割破了皮肉,血顺着小臂淌下来,可她根本挣不脱。



她的嘴唇哆嗦着,所有的尖叫和哭喊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近乎无声的呜咽。



“我不是女巫……不是……”



没人听得见,或者说无人在意。



火把离干柴只剩半尺,就在那火舌即将触及最上层那捆干燥的松枝时,一道青光骤然劈开了黑夜。



没有人看清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耳中听见一声清越的长鸣。



然后,牧师的脑袋竟然脱离躯体,直接飞了出去。



断裂的脖颈处喷出一道暗红色的血柱,头颅滚落在火刑台前的石板上,弹了两下后停下,眼睛望着众人,依旧高高在上。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广场上针落可闻。



火光映照中,一个身影从教堂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令君一身深青色的长裙,长发高挽在脑后,露出颀长白皙的颈项,一张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眉锋如剑,目含朗星,唇线紧抿,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拔出一半的剑,通体散发着冷冽而耀眼的光。



她的眸光扫过火刑台上那个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身影,眼底骤然涌出一股滚烫的怒火。



她没有说一个字,手腕一翻,青萍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圆润而凌厉的剑花,光芒吞吐间,便听见“嘣”的一声轻响,爱丽丝右手腕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谢令君欺身上前,左手稳稳托住了爱丽丝脱力后倒下去的身子。那具身体软得像一捧被抽去了骨头的绵絮,满身血污和泥泞,轻轻地落在她臂弯里,仍在微微地发着抖。



“谢……”爱丽丝眯着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沙砾在石头上磨,“我……我不是女巫……”



“我知道。”



“他们……他们欺负我……我好痛……”



谢令君低下头,看着她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张原本鲜活的、爱笑爱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紫和血痕,看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灰色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安和委屈。



谢令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哈尔科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后退两步,拔出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剑,剑尖指着谢令君,冲着四周已经呆若木鸡的人群嘶声大吼:“她是女巫的同伙!也是个女巫!快杀了她!”



几个胆子大的卫兵应声扑了上来,举着长矛和利剑。



谢令君偏过头看了一眼,眼尾的那一瞥冷如冰刀。



她没有将爱丽丝放下,左臂稳稳地托着那具轻软的身体,右手握剑,踏前一步。



青萍剑法施展开来,剑光灵动而凌厉,时而如青蛇游走,时而如鹰隼俯冲,轨迹毫无滞涩,每一剑都精准地割开敌人的攻击间隙。



一个卫兵的长矛刺来,谢令君侧身让过,剑尖顺势擦着矛杆滑下去,在对方握矛的手指上轻轻一挑,指筋断裂,长矛脱手。



另一个卫兵的剑劈头砍下,她手腕一转,青萍剑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弧度斜切上去,“铛”的一声脆响,对方的剑身被从中斩断,半截断剑旋转着飞出去插进了石板缝里。



那卫兵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一半的剑,还没反应过来,谢令君的剑柄已经撞在他太阳穴上,他翻着眼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谢令君的身形在火光中如同一道青色的残影,快得叫人看不清她的步伐。



青萍剑所过之处,甲胄崩裂、武器折断、人影倒地,剑锋过处,人如倒麦。



哈尔科夫见此,怒吼着挺剑扑来。



这位奥莱希尼茨卡家的家主倒也有几分武艺在身,剑势沉猛,带着一股拼命的凶悍。



谢令君眼中冷光一闪,单手持剑迎上,两剑相交的一瞬,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之鸣。



哈尔科夫的剑被荡开,胸前空门大开。



谢令君欺身而入,青萍剑直刺他咽喉,剑身贴着哈尔科夫的喉咙横掠而过,一条红线立显。



哈尔科夫的眼睛猛地瞪大,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四肢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瞳孔散开,口鼻涌出暗黑色的血,气绝身亡。



谢令君收回长剑,沉默地立在火刑台上,青色的剑尖垂向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无声地渗入石缝。



她缓缓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火把在她身后烈烈燃烧,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高,投在教堂那面巨大的玫瑰窗上,像一个从经卷里走出来的战斗天使,圣洁却恐怖。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尖叫。



随即,市民们像被惊扰的鸽群一样四散奔逃,火把被丢了一地,人们互相推搡着、挤撞着,哭喊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



“女巫杀人了!”



“救命!”



“天使!是天使!”



……



尖叫声此起彼伏,片刻功夫,广场上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只被踩掉的鞋子和几只翻了底的木桶在石板地上滚来滚去。



谢令君将青萍剑收入鞘中,俯身将爱丽丝从地上抱了起来。



爱丽丝轻得出奇,浑身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脑袋歪在她肩窝,金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一股血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迎面而来。



“你会武功……”爱丽丝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气若游丝,“你说你只会干粗活……”



“干粗活力气大!”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然后费劲地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谢令君的胳膊,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骗子!”



谢令君没搭理她,抱着她快步走下火刑台,在广场边缘的马桩上解开了一匹不知是谁拴在那里的矮脚马。



她先将爱丽丝扶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挽起缰绳。



爱丽丝无力地靠在她胸前,忽然又开口:“家里……不能回了……他们一定会……报复……”



谢令君一夹马腹,矮脚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出广场,朝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就去君士坦丁堡。”谢令君的声音在风中简短而笃定。



爱丽丝微微偏过头,费力地问:“去那里……干什么?”



“找我表弟。”



“找他……干什么?”



“他能保护咱们不受欺负。”



一时沉默。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直出华沙城南门。



爱丽丝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稍微有了一丝活气:“他……那么厉害?”



“嗯。”谢令君的目光望向前方,“他很厉害。”



这般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着胸膛的女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补了一句:“他不会欺负女巫。”



爱丽丝猛地从她怀里仰起头来,灰眼睛里迸出一股子倔强的光,用嘶哑的嗓子喊着:“我不是女巫!”



谢令君轻轻哼了一声:“都被打成这样了也不见小,你说你不是女巫,谁信?”



爱丽丝愣了一瞬,随即“啪”地一下伸手捂住领口,怒视着她:“你……你这是嫉妒!”



谢令君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脆响。



矮脚马长嘶一声,披着月光,径南而去。(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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