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是拜占庭边防军千夫长才配用的鹅翎赤缨,在火光中一颤一颤,形制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达乌德看到炮兵阵地上那些麟嘉卫确实被打得措手不及。火炮歪在车架上,炮口朝天,装填手四散奔逃,几门炮被点燃的弹药箱炸得车辕折断、轮子飞出去丈许远。



一片混战中,能看见麟嘉卫的士兵在拼命聚拢队形,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拜占庭兵冲得七零八落,只能且战且退,步步朝东面溃散。



达乌德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眼中的狂喜与狐疑交替翻涌,最终慢慢凝成一片沉沉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来,大喝:“全军集合!打开北城门,所有守军随我出城接应拜占庭友军!内外夹击,今日必要将杨炯的炮兵阵地踏平!”



“是!”



不过片刻功夫,城中各处街巷的守军便接到了集结号令。



那些方才还在瓮城里缩着、被炮火炸得胆寒的士兵们听说援军已到,脸上也浮起一层血色,纷纷提着刀枪涌向北城门。



达乌德身披全套铁甲,率领八千守军从北城门中涌出,踩着满地的碎石与碎砖,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炮兵阵地席卷而去。



“杀——!为拜占庭友军打开通道!”达乌德弯刀指天,声音嘶哑地大吼。



八千守军齐声呼喝,眼中映着跳跃的烈焰,耳边充斥着刀兵相接的铿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让那狂妄的华夏人知道厉害!



然而,他们刚冲到炮兵阵地外围,一柄柄火把和血光映入眼帘,那方才还激烈厮杀的战场却陡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败退的麟嘉卫炮兵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们在种万君一声嘹亮的号令之下齐齐转身,散乱的阵型在半息之内便收拢成了一堵整齐的人墙。



那些被点燃的帐篷、歪倒的火炮、散落的弹药箱后面,霍然站起来数百名原先匍匐在地的弓箭手,人人手中端着一具黑黝黝的神臂弩,弩机张开,箭镞的寒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



那三千拜占庭俘虏则在李怀仙的驱策下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中间一片开阔的扇形区域,正对着达乌德冲来的方向。



达乌德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猛地勒住战马,嘶声怒吼:“停——!列阵——!”



可话音未落,左右两翼的黑暗中忽然同时响起两声尖锐的号角。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东面、西面,两道黑色的铁潮同时从暗影中涌出。



毛罡自东侧山坡一马当先冲出,胯下那匹玄甲战马四蹄腾空,他手中一柄九环大刀横在鞍前,刀背上的九只铁环在疾驰中叮当作响,声如骤雨。



身后三千重甲骑兵齐刷刷放平骑枪,枪尖连成两道寒光凛冽的锋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东面斜插而入。



西面则是贾纯刚领三千轻骑,队列疏松如雁翅展开,清一色的神臂弩端在手中,弩机半张,一色铁箭装填完毕。



贾纯刚率先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右手高高举着一面青色令旗,待西侧敌军完全进入射程,令旗猛然下劈。



“咻——咻——咻——!”



三千支弩箭齐出,黑沉沉的箭雨遮天蔽日地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绵密的弧线,兜头罩向达乌德后阵的步兵队列。



前排百余人应声中箭,有人被铁箭贯穿胸膛,仰面栽倒;有人被射中面门,闷声扑地;更多人则被射穿了肩胛或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将身后的人绊得东倒西歪。



神臂弩的射程极远,铁箭的穿透力又强,一轮齐射便将后阵的队形撕得稀烂,叫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贾纯刚面无表情地再次高举令旗,左右挥动,左右两翼的弩手轮番上弦、瞄准、齐射。



一波未落一波又起,三波箭雨连绵不绝地泼洒下来,将达乌德后军的步兵阵彻底打散,幸存者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东面的毛罡更是如同一头出柙黑熊,他那肥胖的身躯裹在玄铁重甲之中,自远处看去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可那小山冲锋起来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胯下那匹北地健马是他亲自挑的,腿粗蹄稳,耐力惊人,驮着他数百多斤的体重加上一套全甲竟仍能保持全速冲刺。



前排几名达乌德麾下的突厥重骑挥舞着弯刀迎上来,企图拦截毛罡的去路。



毛罡一马当先撞入敌阵,九环大刀自右向左横扫而出,刀锋过处,当先那名突厥骑兵的弯刀连臂齐断,断口平整如镜,随即刀势未歇,斜向上撩,将那骑兵的头盔连着半个颅顶削飞出去,血雾冲天而起。



另一名骑兵从侧面偷袭,举着长矛直刺毛罡左肋。



毛罡看也不看,肥硕的身躯在鞍上微微一拧,那柄长矛擦着他的臂甲滑了过去,只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星。



毛罡反手一刀,九环大刀自下而上撩出,将那名骑兵连同他的坐骑一同从中剖开。



马身被巨力从胸腹劈成两半,前后两截同时朝两侧倒去,内脏和血水哗啦一声泼了一地,那名骑兵的半截身子压在破碎的马尸下面,上半身还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四周的麟嘉卫重骑如狼群般跟在毛罡身后,以他那座“铁山”为锋矢,一路凿穿、犁压,所过之处东侧敌军被切割成数块,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他们配合默契之极,前排的骑枪刺出之后便顺势抽回,后一排的陌刀紧跟着劈下,再后面是刀盾手护住侧翼,阵型轮转如走马灯,滴水不漏。



那些守军本就士气不高,经此夹击更是阵脚大乱,有人扔了兵器抱头蹲地,有人哭喊着朝城门方向奔逃,却被贾纯刚那两翼合拢的弩手一排排射倒在护城壕边。



达乌德立在乱军之中,举目四望,只见自己的八千守军被两侧夹击、箭雨覆盖,如同一块白布被两把剪刀同时剪开,碎成一片片各自逃命的碎片。



东面的重骑还在不断碾压,西面的弩箭还在不停倾泻,而正前方那炮兵阵地上的麟嘉卫已经整好了阵型,种万君亲自推着一门火炮调转炮口,正对着他的中军旗。



达乌德面如死灰,喉中终于迸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咆哮:“中计了——!”



他勒转马头想要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麟嘉卫的黑甲身影。



东侧毛罡已杀穿了守军的右翼,正朝他这边推进;西侧贾纯刚的弩手已越逼越近,箭矢如雨点般落在他的亲兵队中。



达乌德挥刀拨开一支流矢,正欲朝北面那个尚未被彻底合拢的缺口冲去,忽然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暴起,挟着一股凛冽的风声直扑而来。



毛罡自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九环大刀上的血珠在飞驰中甩成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他的目光锁死了达乌德,那座小山般的身躯在马上却灵活得不可思议,左冲右突,连劈三刀砍翻两名拦路的百夫长,已冲到达乌德身后不足三丈之处。



达乌德听见背后铁蹄声越来越近,猛地勒马回身,刀身回转,刀尖挟着风声直刺毛罡面门。



毛罡暴喝一声,九环大刀自下而上一挑,刀背的铁环哗啦啦一阵爆响,刀锋正撞在刀背之上。



弯刀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荡开,达乌德双臂发麻,虎口绽裂,血珠顺着刀柄淌下来。



他咬牙使了个巧劲,将刀横扫,欲削毛罡的马腿。



毛罡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攥住横扫过来的刀背,向前猛拉。



达乌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巨力从马鞍上扯得向前一倾。



便在此时,毛罡右手的九环大刀已然翻转刀背,刀身自上而下兜头劈落。



达乌德眼睁睁看着那刀光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想要举刀格挡,可刀身方才已被毛罡左手攥住夺了过去,空着双手,无处可避。



刀光落处,达乌德的人头冲天飞起,脖颈断口处血泉涌出丈许高,那铁盔裹着的头颅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抛出一道暗红色的抛物线,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在马背上晃了一晃,轰然歪倒,栽入脚下那片黏腻的血泥之中。



毛罡将那柄夺来的弯刀随手抛在地上,九环大刀振腕一甩,刀身上的血珠尽数飞散,铁环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他提刀四顾,声如洪钟:“主帅已死!降者免死!”



可那些守军早已被箭雨杀散了胆、被重骑冲乱了魂,此刻即便听到“降者免死”的呼号,也无人有暇反应。



他们只晓得夺路奔逃,可东西两侧的麟嘉卫早已合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北面是种万君的炮阵封住了去路,唯一的生路便是南面那道大不里士的城门。



然而毛罡和贾纯刚的两翼合围恰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任何试图朝那个方向突围的人都被神臂弩射翻在地,或者被重骑铁蹄踏成肉泥。



半个时辰不到,八千守军尽数伏尸城下。



杨炯策马踏过遍地尸骸,朝着那敞开的北城门走去。亲兵队紧随其后,一面面赤红色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刚踏过城门洞,迎面便是一阵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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