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斯兰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个暴栗,把他那顶金冠都打歪了,犹不解恨,抬起脚就要再踹。



索斯兰“嗷”一声,两手扶着王冠撒腿就跑,绕着沙盘转了个大圈,嘴里嚷着:“你以大欺小!有本事你等我长大了再打!”



“等不了!老子现在先把你打服了!”杨炯大吼一声,追着索斯兰在帐里兜圈子。



索斯兰跑得气喘吁吁,到底腿短,眼看要被追上,一猫腰钻到塔玛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朝着杨炯又是做鬼脸又是吐舌头,两只小手还扒着眼皮往下拉,满是不服气。



杨炯狠狠瞪了他一眼,收住步子,转向塔玛尔:“你儿子可以呀。”



塔玛尔闻言一怔。



这话说得意味含混,既像夸又像骂,她一时竟拿不准杨炯是褒是贬。



当即,她伸手把索斯兰从身后拽出来,拉到身前,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垂下去,盯着儿子的脸。



索斯兰的嚣张气焰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像一只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的猫,浑身一哆嗦,脑袋立刻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两只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炯好笑地踱到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戏谑地调侃:“小子,别低头,王冠会掉。”



索斯兰梗着脖子闷声回道:“你……你小人得志!仗势欺人!”



“哎呦!”杨炯一脸惊奇,“还会说华夏成语?不错嘛!”



塔玛尔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道歉!”



“我……”



“我让你道歉。”塔玛尔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索斯兰腮帮子高高鼓起,眼眶里竟有些发红,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他一步一步蹭到桌前,仰头瞪着杨炯,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刚要开口。



“行了,”杨炯摆摆手,“我原谅你了。”



他看也不看索斯兰那一脸挫败表情,朝帐外扬声道:“上菜吧!”



片刻之间,亲兵们鱼贯而入。



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整羊腿被搁在铁盘里端上来,热气腾腾,孜然和胡椒的香气四溢开来。



旁边摆着几碟蔬菜,碧绿的腌橄榄、圆滚滚的烤红薯、白生生的洋葱圈,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黄瓜拌了酸奶。



十月初的里海沿岸正是蔬果丰盛的时候,这桌菜虽比不得宫廷的珍馐百味,却胜在新鲜齐整。



另有几碟水果,紫得发黑的葡萄、金黄的水晶梨、红艳艳的石榴籽堆在瓷盘里,晶莹剔透。



更有几样东方糕点,枣泥酥、桂花糕、芝麻球,用白瓷小碟盛着,码得整整齐齐。



两壶葡萄酒摆在桌角,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行军途中,没什么特别,请吧。”杨炯伸手示意众人落座。



安娜很自然地坐在了杨炯身旁。



塔玛尔与索斯兰坐在对面,小国王被母亲按在椅子上,腿还不够长,脚尖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却依旧盯着杨炯不放。



塔玛尔的目光在那桌饭菜上一扫而过,神色不动,可杨炯看得分明,她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扫过蔬菜与水果时微微顿了一顿,看到那些东方糕点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杨炯心中了然。



这女人心思敏捷得很,这桌饭菜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是文章:烤羊腿倒没什么稀奇,可这新鲜的蔬菜与水果说明大军补给充足、后勤畅通。



至于那些东方糕点,更是无声地在告诉她:我的军队游刃有余,非但没被战事拖垮,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做点心。



这可比在谈判桌上拍桌子吼“我兵精粮足”高明得多了。



塔玛尔显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神色虽仍镇定,那口葡萄酒入喉时却比平日慢了三分。



杨炯伸手拿了一块枣泥酥,搁在索斯兰面前的小碟子里,抬眼看向塔玛尔:“你能来,我很惊喜。”



“难道不是意外么?”塔玛尔放下酒杯,淡淡反问。



杨炯摇摇头,端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不紧不慢地道:“并不意外。我听说你一个人辅佐儿子登基,治理格鲁吉亚,想来不是个蠢人。



就目前的局势看,你东面是拜占庭,南面是我。



格鲁吉亚同拜占庭素来有边境摩擦,若再跟我交恶,那可就是倾国之危了。你不会这般蠢。”



“陛下这话够直白。”塔玛尔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沉声道,“可却不够客观。”



“哦?”杨炯端着酒杯往椅背上一靠,“那你说说看。”



“格鲁吉亚虽然跟拜占庭有争端,但总体可控。陛下是华夏人,来这西方,天生便处于劣势,”塔玛尔不疾不徐地说着,目光毫不闪避地直视杨炯,“陛下并非我唯一可以结盟的人,我也可以去阿塞拜疆。”



“但是你没去,不是吗?”杨炯戏谑一笑,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你们跟阿兰人争了数十年,被阿兰人和阿塞拜疆人攻城略地,国王被刺杀,贵族被逼着娶阿兰女人为妻,进而控制朝政。



这几年你才勉强稳住边境和内政,但格鲁吉亚人对阿兰人和阿塞拜疆人的刻骨仇恨,可是一点没减,对么?”



塔玛尔沉默了一阵。



帐外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她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淡金。



良久,她才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陛下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厉害,竟对我格鲁吉亚的这些纠葛知道得如此清楚,是我冒昧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杨炯收回目光,桌下悄悄勾了勾安娜的手指。



安娜心领神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边境巴统,我的瓦兰吉军这次要南线配合攻打大不里士。”



塔玛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巴统是拜占庭与格鲁吉亚在西北边境上争了几十年的边城,如今实控在拜占庭手中。



安娜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塔玛尔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巴统将不再有驻军,瓦兰吉军撤往南线大不里士,就是告诉她,不必再担心背后被人捅刀子。



这是在引她亮出底牌!



塔玛尔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我母子此次前来,主要为两件事,一是求和,二是结盟。”



“求和我答应。”杨炯放下酒杯,正色道,“我对格鲁吉亚的领土不感兴趣,但要说清楚一点,里海西岸的交通要道必须由我华夏军管,你格鲁吉亚不得插手。”



塔玛尔爽快点头:“这个陛下放心。里海西岸原是阿兰人的地盘,我格鲁吉亚没兴趣伸手。”



“好,那便说结盟的事。”



塔玛尔换了个坐姿,双手撑在桌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正如陛下所说,格鲁吉亚对阿兰人和阿塞拜疆人有刻骨之仇。当年我格鲁吉亚大军击败塞吉班,饶了他性命,没想到这个卑鄙的阿兰人竟收买了阿萨辛刺客,将我格鲁吉亚一位大将军全家三十七口尽数灭门。



其后十年间边境战火不断,我丈夫便是在那期间被阿萨辛刺杀。



我这一生,仇人有三,阿兰人、背后支持阿兰人的阿塞拜疆人、以及阿萨辛。



听说陛下要攻打大不里士,我格鲁吉亚必定要帮帮场子。”



杨炯听完,嘴角微微一挑:“你的仇人目前只剩下两个了。”



“啊?”塔玛尔一愣。



杨炯转头朝帐外扬声喊道:“将哈桑的脑袋带上来!”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进来,恭恭敬敬搁在桌面上。



木匣盖一掀,石灰腌过的一颗人头露了出来,灰白的胡须乱蓬蓬地翘着,深陷的眼窝半闭着,面容虽扭曲,却依稀可辨那张清癯的轮廓。



“这是……”塔玛尔霍然起身。



“阿萨辛首领,山中老人哈桑·本·萨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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