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骑兵隔着两丈对峙,双方剑锋相对,战马焦躁地打着响鼻,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居中的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娇笑,十分慵懒,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哎呦!这是怎么了?吵得我头疼。”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里,明明该炸得更响,偏偏把所有人都浇得愣了一愣。



车门“吱呀”一声推开,一只戴着两枚红宝石戒指的手先探了出来,扶住门框,随即一道暗金色的身影从车里款步而下。



埃莉诺,阿基坦公爵、法兰西最富有的女人,整个西方世界最艳名远播的交际花,就这样站在了众人面前。



她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丰腴的时节。



一头金发用细金丝网松松拢住,垂至腰际,五官精致却不柔弱,眉眼间带着一种经了世事的从容与慵懒,褐色的眼眸里含着三分笑意、三分狡黠,剩下四分是叫人看不透的深邃。



她穿着一身暗金色宫廷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坠是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正嵌在锁骨之间。



裙摆拖曳于地,绣满了繁复栀子花纹样,行走时沙沙作响,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这般女人,你第一眼看到她,只会注意到她的身体。



第二眼,却会被她眼里那抹笑意捕获。



等到第三眼,你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在为什么事生气。



弗朗索瓦看到她出来,那股子怒气便像被扎了一针的气囊,嗤嗤地泄了一半。



他虽冲动,可不傻。



在法兰西,埃莉诺的地位比许多大公爵还高,她那些葡萄园、港口、城镇加起来的税收,足够养活法王三年的军队。



这次十字军能顺利抵达圣地,便是靠她的船队在地中海接应。谁娶了她,便等于握住了半个法兰西。



他非但得罪不起这女人,还要百般讨好。



弗朗索瓦强压着怒火,翻身下马,低声道:“是这蛮子目中无人,瞧不起我法兰西人!”



“我只是瞧不起你罢了!”鲁道夫在那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弗朗索瓦面色一变,又要发作,埃莉诺却笑着摆了摆手,莲步轻移,走到两军之间。



她看也不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先朝鲁道夫微一颔首,巧笑倩兮:“伯爵阁下,我也是法兰西人。你这般说法兰西,可是连我一起骂了?那未免太失风度了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以“我也是法兰西人”将自己与弗朗索瓦绑在一起,暗示鲁道夫若再辱及法兰西便是连她一并得罪,语气却又娇又软,还带了几分调侃,叫人发作不得。



鲁道夫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沉默片刻才道:“公爵言重了。哈布斯堡家的人,向来讲究对事不对人。”



“那便好。”埃莉诺笑吟吟地转向弗朗索瓦,面上笑意不变,语调却沉了三分,“殿下,咱们这次来,是为了探听华夏人虚实,给后方组织联军争取时间。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不然也不会让你跟来,不是么?”



她说“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时,那双褐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弗朗索瓦一眼,分明是意有所指。



弗朗索瓦心头一凛,他父亲膝下三个儿子,长子在军中屡立战功,次子理政,党羽众多,他排行最末,向来最不得宠。



这次教皇组使团,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央得法王允他同行,为的便是要做成一件事,好让父亲刮目相看。



埃莉诺这话虽然没有明说支持他,但“对你寄予厚望”这几个字,已经是他这一路上听到的最顺耳的话了。



想到此处,弗朗索瓦举着的手便慢慢放了下来,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只是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鲁道夫。



鲁道夫也收了剑势,他向来只敬强者,埃莉诺方才那番话,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既给了他台阶下,又没失了法兰西的体面,确是个手腕了得的人物。



一旁始终沉默的枢机主教奥朗德见状,连忙催马上前打圆场:



“诸位,诸位!伊斯法罕对咱们西方封闭已有六七十年了,主的福音在此断绝,教廷日夜悬心。



教皇陛下派咱们来,除了要探一探那华夏皇帝的虚实,更要紧的是稳住他,教他不要急着西进,好为咱们的联军争取时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凯撒殿下已经在君士坦丁堡同拜占庭皇帝商议联防之事了。只要咱们西方人团结一心,何惧杨炯之威胁?如今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他这话说得恳切,又搬出了教皇,弗朗索瓦和鲁道夫便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埃莉诺娇笑一声,拍了拍手:“主教说得对极了!好啦好啦,都收起来吧。”



她朝那些还举着剑的骑兵们摆了摆手,“这一路上跋山涉水,都辛苦了。等入了城,我请诸位饱餐一顿!”



众人听了她这话,神色都松泛了几分。



谁不知道阿基坦公爵向来出手阔绰?她说“饱餐一顿”,那便真是一顿丰盛得叫人瞠目结舌的盛宴。



士兵们纷纷收剑入鞘,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烟消云散。



可唯独伊丽莎白那双纯情的大眼睛里却满是担忧。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看着弗朗索瓦的暴躁与愚蠢,看着鲁道夫那刀锋般的眼神,看着奥朗德那和事佬般的圆滑,看着埃莉诺八面玲珑的调停。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好像都还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会面对什么。



伊丽莎白对那个叫杨炯的男人可以说非常了解。



他出身华夏顶尖贵族,数年之间横扫东亚诸国,百战百胜,死在他手里的皇帝、贵族不知凡几。



塞尔柱的阿尔斯兰够厉害吧?打得拜占庭节节败退,几乎要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却在西域一战中被杨炯打得全军覆没,只以身免。



那位伯克苏丹又是何等英雄人物,少年登基,东征西讨,将塞尔柱帝国推向鼎盛,向西拓土万里,逼得拜占庭放下数百年成见,低声下气去求教廷援助。



如今呢?身死国灭,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了何处。



伊丽莎白看过那些战报,看过那些从东方逃回来的商旅面无人色的描述。他们都说杨炯倚仗火器之利,可仅仅有火器,真的能无一败绩吗?



什么火器能如此厉害?那人的用兵、那人的谋略、那人的手段,若只是“火器”二字便能概括,那西方也不必如此紧张了。



而眼下这些人,他们似乎都以为,只要摆出联军的架势,杨炯便会让步。



教皇这次连凯撒和亚当斯的脑袋都没带来,只带了一纸废除伊莎贝拉婚约的教令,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杨炯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罢兵?



杨炯身边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绝色?哪一个不是权贵?可杨炯为了她们,可曾放缓过一丝一毫的西征脚步?



傲慢啊!



伊丽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凉意压了下去。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使团里,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是真正清醒的。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她不过是个被许配给法兰西小王子的苏格兰公主,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当真呢?



就在她出神之际,前方突然扬起一片烟尘。



伊斯法罕城墙高大坚固,城楼上的黑绸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条金线绣的五爪金龙昂首欲飞,日光一照,金光刺目。



城门外,一队三百人的赤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为首一人身躯肥胖如山岳,颔下短须如针,一双虎目扫过来时,弗朗索瓦座下的白马竟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催马上前,在使团前丈余处勒住缰绳,沉声问:“我乃华夏武安侯、麟嘉卫大将军毛罡。尔等可是教皇使团?”



奥朗德连忙催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用他那带着浓重法兰西口音的华语道:“我是巴黎枢机主教奥朗德,携法兰西王子弗朗索瓦、苏格兰公主伊丽莎白、法兰西阿基坦公爵埃莉诺、神圣罗马帝国萨克森伯爵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请见华夏皇帝陛下。”



毛罡接过羊皮纸,展开来扫了一眼,面色一冷,皱眉问:“只有你们?”



奥朗德一愣:“对,只有我们。”



毛罡冷哼一声,将那羊皮纸随手卷了,往鞍旁一插,声音比方才又冷了三分:“教皇儿子凯撒、英格兰皇子亚当斯的头颅,带来了吗?”



奥朗德气息一滞,嘴唇翕动了两下,竟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华夏将军开门见山便是这话,连起码的寒暄都省了。



弗朗索瓦坐在马上,方才被埃莉诺压下去的那股火气又腾地烧了起来。他在法兰西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他冷笑一声,高声道:“你们皇帝不懂西方礼节么?教皇特使、国王代表亲至,按规矩该由国王亲自出城迎接!”



毛罡听了这话,缓缓转过头来,那庞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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