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塞尔柱皇宫的穹顶染成一片暗蓝。



正殿前的广场上,千余盏铜灯同时燃起,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满场金碧辉煌。



五万将士将偌大的皇宫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三五一堆、十人一伙,有人盘腿坐在青石砖上掰着烤馕,有人倚着廊柱举着酒囊仰头灌下,有人甚至爬上了宫墙的雉堞,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手里拎着一只焦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铜灯的光芒照着一张张被烟火熏得微黑的面孔,映出他们眼底大战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立下功勋后理直气壮的欢畅。



酒香、肉香、汗味、泥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有伤兵吊着一条胳膊仍端着酒碗与人碰杯,笑声粗犷。有神臂弩手喝高了,攀着同伴的肩膀吼起家乡的小调,调子跑到了天边,周围的人却拍着大腿跟着哼。



广场中央堆起了几座小山似的篝火,整只整只的烤羊被铁钎穿了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腾起的白烟裹着孜然与胡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宫城。



正殿前的三级台阶上,杨炯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撑着膝盖,面上已被酒气熏得泛起薄红,双目却依旧清亮。



他举起酒碗,朝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扬,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洪亮如钟:“兄弟们!话不多说!今夜酒畅饮,敞开了喝!肉管够,敞开了吃!庆大胜,贺余生!”



话音落时,满场齐声暴喝:“陛下万岁——!华夏万岁——!”



数万人同声呐喊,声浪如潮。



前排几个喝得腿软的士卒一把揽住同伴的肩膀,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地亮了亮,咧嘴大笑。



有粗豪的军汉跳起来踩着酒瓮的边沿,朝空中抛了一只空碗,那碗在火光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地摔在青石砖上碎成几瓣,周围一片叫好声。



杨炯放下酒碗,目光扫过满场欢腾,嘴角微翘,还没等喘匀一口气,身侧已涌上来一群人。



毛罡拎着半人高的酒瓮当头便是一碗,粗声道:“陛下!末将敬您!那日您拎沙袋时那几下子,可比末将当年在乡里扛粮还利索!”



杨炯接过碗来与他一碰,仰头便干。



酒液辛辣,烧过喉管落入腹中,暖意直透四肢百骸。



随后是贾纯刚、仇鸾,各营中郎将、郎将排着队上来,这个说“陛下神机妙算”,那个说“陛下大水当前面不改色”,七嘴八舌全是劝酒的话。



杨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面上那层薄红渐渐转深,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脚下站得虽稳,脑袋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沉。



他又接了一碗,正要往嘴边送,余光瞥见左侧廊柱下几个亲兵正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陛下您赶紧找个由头跑吧,再喝下去就真倒了”。



杨炯心领神会,正待装醉倒地蒙混过关,忽然一个亲兵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来,满脸焦急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急急道:“陛下!西特小姐绝食三天了,刚刚饿晕了过去!军医刚给救回来,人倒是醒了,可仍不肯吃东西!”



杨炯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脸上的醉意似乎淡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那亲兵一眼,嗤地笑出了声:“她壮的跟牛犊子似的,她能饿晕?”



说着将酒碗随手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女人身体素质我都比不过,她还有‘血怒’的天赋,七天了不吃饭怕也跟没事人似的,你莫不是被她骗了?”



那亲兵苦着脸道:“属下亲眼所见,军医用银针扎了她的人中才给救回来,错不了!”



杨炯摆摆手,正要再说两句调侃的话,忽然脑中闪过西特那双深邃狡黠的眼眸,以及她那日在城头雨中策马的矫健身影,心中一个念头陡然冒出:



这女人莫不是抹不开面子,故意饿晕了来招自己过去?她素来心高气傲,被自己囚在营中做人质已是奇耻大辱,这三日自己故意不去见她,她便以绝食来闹,无非是要在自己面前扳回一城。



想明白了这一点,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他抬手止住了亲兵后面的话头,低声吩咐:“去!准备一只烤全羊放在她院子门口,要最大最肥的那只,油脂多的那种。我待会儿亲自去。”



亲兵一愣:“陛下,您这是……”



“去办便是。”杨炯挥挥手,转身朝殿内走去。



他先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墨青常服,洗了一把脸,醒了醒酒,才踏着夜风朝西特的住处走去。



这宫殿不大,原是伯克嫔妃平日纳凉读书的别居,一进青砖小院,院角种着一丛石榴树,树影在地上晃成斑驳碎影。



正屋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显然西特就在里头。



院中央的石桌上,一只硕大的铁盘正架在炭火之上,盘中的烤全羊已被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油珠顺着肋骨的缝隙一颗颗滚落,滴在炭火里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的白烟裹着孜然、胡椒与奶香的馥郁气息,在夜风中盘旋不散。



杨炯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下一片羊腿上的焦皮,搁在鼻端嗅了嗅,随即啧啧出声。



他故意将刀子在那羊腿上来回划拉,刀锋割破脆皮时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一片片薄薄的肉皮被他切下来,搁在一旁的铜盘里叠得整整齐齐。



炭火正旺,油脂滴落的声响越发频繁,那奶香混着香料的气息愈发浓烈,竟如活物一般,顺着门板的缝隙、窗棂的间隙、门槛底下的细缝,丝丝缕缕地钻进了紧闭的屋中。



杨炯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声音提得又高又亮,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喜羊羊、美羊羊、肥羊羊,油汪汪……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加了孜然更香呐……”



他一边唱一边用小刀挑起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皮,朝着门窗的方向用力扇了扇,那浓郁的香气便如浪头一般朝屋门口涌去。



屋子里,西特靠在门板背后,双手攥着衣襟,浑身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饿的,只觉得小腹里一阵阵空落落的绞痛,三天来她除了喝水什么都没碰过,腹中早已空空荡荡,此刻那羊油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一缕地往她鼻腔里猛钻,她的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一滚,口中津液滋生的速度之快几乎让她来不及吞咽。



谢特用力捂住耳朵,可杨炯那“喜羊羊肥羊羊”的怪调子穿透力极强,隔着一道门板仍清晰入耳。



她索性又腾出一只手捏住鼻子,可那奶香混着孜然的浓烈气味却仿佛长了脚,顺着她指缝往里闯。



她又急又恼,索性两只手同时捂住耳朵、夹住鼻子,可脑海中却不争气地浮现出那羊腿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画面,金黄的表皮,焦脆的边缘,肥厚的脂层在刀锋下微微颤动的诱人模样。



“咕噜——!”她的肚子发出一声尴尬的响声。



西特咬了咬牙,终于忍无可忍,隔着门板大吼:“滚啊——!要烤去别处烤!别在我门口丢人现眼!”



杨炯在那头“嘿”了一声,将刀子搁下,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你这人管得倒宽!我乐意在哪里烤就在哪里烤,我看这里就不错,天气晴好,还有个大馋猪在里头演戏,多好!”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回来,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西特站在门内,怒发冲冠,一张明艳的面孔气得通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燃了两团火,丰润的双唇抿得发白。



她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散在肩头,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因为恼怒而紧紧蜷着,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你说谁大馋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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