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波斯商人正踢得兴起,冷不防被人推开,踉跄退了两步,险险站稳,一张横肉脸上满是怒色。



他凝眸看向伊莎贝拉,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一眼便瞧见了那一头如火焰般的红发。



那目光顿时变了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往下一撇,满是嫌弃之意。



“哪儿来的红毛怪物?”商人用波斯语骂骂咧咧,又换了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伸手指着伊莎贝拉,“这是我家的女奴,我教训自家的女奴,干你甚事?识相的快滚开,莫要多管闲事!”



伊莎贝拉听得懂阿拉伯语,闻言非但不退,反倒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浅红色的眸子冷冷盯着那商人:“你难道不知华夏皇帝的宗教平等令?喀布尔城中,无论何教何族,皆受王法护佑。你当街殴打他人,便是触犯王法,论律当杖责四十,罚银三十两。你若再不住手,休怪我不客气!”



她这话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端的是一派凛然正气,令人不敢逼视。



谁知那波斯商人听了,非但不怕,反倒仰头大笑起来。



笑毕,他低头狠狠踹了地上的女子两脚,那女子闷哼一声,身子蜷得更紧,却不敢出声。



“喀布尔几百年来都是穆斯林的天下!”商人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来个华夏人就想变天?你当我是三岁小儿,被你几句话就唬住了?告诉你,在这喀布尔城中,我们穆斯林说了算!”



他越说越怒,一张脸涨得紫红,伸手指着伊莎贝拉骂道:“你这红发怪物,少在这装腔作势!这女人是我花钱买来的女奴,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的闲事?”



他说着,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拉扯地上的女子,口中又道:“好了,我也不同你争辩什么信仰之争。这贱婢偷了我的金币,足足二十枚,我今日便要带回去处置。你若再拦着,便是包庇贼人,我便去总督府告你!”



那女子原本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听得此言,猛地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嘶声哭喊:“我没有偷钱!我真的没有偷钱!



我原是法兰西的女仆,被人拐了卖到这儿来的。这位老爷买了我,强迫我侍寝,我抵死不从,他便要杀我!求求小姐救我,求求小姐救我!”



她哭得凄惨,声音断断续续,说的却是拉丁语,虽然腔调古怪,磕磕巴巴,但那意思倒是明白。



她一面哭,一面挣扎着要爬过来抱伊莎贝拉的腿,那模样可怜至极,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落下泪来。



伊莎贝拉听得分明,浅红色的眸子里登时燃起熊熊怒火。



她本是虔诚至极的天主教徒,最恨这等恃强凌弱、逼迫女子的行径。在她眼中,这般行径比异端更可恶百倍,简直猪狗不如。



那一腔热血直冲头顶,直气得浑身发抖,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的异教徒!”



话音刚落,她已伸手探入裙撑之内,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便要冲上去宰了这可恶的异教徒



可脚下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再动不得分毫。



伊莎贝拉一愣,转过头去,正对上杨炯那沉凝的脸。



“你拦我做什么?”伊莎贝拉急声道,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与焦急。



杨炯并未答话,只将她的手按了下去,顺手将那匕首夺了过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杨炯没好气地骂道,“宗教平等令在喀布尔发布已有七日,处死者上百,你觉得还会有蠢货公然抗法?”



伊莎贝拉一怔,红眸闪烁,疑惑问:“你什么意思?”



杨炯没有立刻回答,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地的女子身上。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我的拉丁语是跟安娜学的,虽不敢说有多好,但至少比大部分西方人要正宗。



安娜曾经跟我说过,拉丁语乃上流语言,只在宫廷、教士和贵族之间流传,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平民百姓说话,皆是各地的方言俚语,即便会一两句拉丁语,也不过是日常寒暄问好。



像这位姑娘这般,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地讲述自己如何被拐卖至此的,可不像是寻常平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那女子:“你说你是法兰西的女仆,被人拐了卖到这儿来的?我便问你,一个女仆,如何能将拉丁语说得这般流利?如何能这般清晰地叙述来龙去脉?”



那女子一愣,抽抽搭搭地哭道:“我……我以前是在一个贵族家里做女仆的,与小姐关系要好,是她……是她教给我的。小姐待我如姐妹,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拉丁语,这……这有何稀奇?”



伊莎贝拉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深深看了那可怜女人一眼,低声对杨炯道:“她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贵族小姐深居简出,每日接触最多的便是贴身女仆,主仆情深,教些知识语言也是常有的事。我在卡斯蒂利亚时,侍女便也跟着我学过不少。”



杨炯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我怎么不长脑子了?”伊莎贝拉郁闷不已,“你说话便说话,骂人做什么?”



杨炯彻底无语,瞪眼看着她:“你是不是第一次出来游历?”



“你怎么知道?”伊莎贝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天真。



“你能活着走到华夏,真是个奇迹。”杨炯感慨一句,见伊莎贝拉面色不善,这才正了正神色,开口解释。



“奴隶贸易中的门道可多着呢!你知道奴隶贸易的上家是谁?买家是谁?全产业链条如何运转吗?”



伊莎贝拉摇头,一脸茫然。



杨炯伸出三根手指,不紧不慢道:“就你们西方人来说,贩卖女奴最大的上家便是各国贵族,经手者是威尼斯、热那亚等意大利城邦的商人,买家则是埃及和穆拉比特最多,也是大头。



至于中亚地区,虽也有女奴,却不是通过购买西方人得来,而是通过战争俘获。对商人而言,将西方女奴运送到中亚是亏本买卖,路远迢迢,得不偿失;对买家而言,他们有更快更便捷的手段获取西方女奴,何需大费周章?”



他目光转向那地上的女子,声音冷了几分:“所以,这个女人在说谎!她大概率不是被贩卖来的女奴。”



伊莎贝拉瞳孔骤然放大,惊呼出声:“你骗我?!”



“我没有!我没有!”那女子听闻此言,顿时哭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她挣扎着爬向伊莎贝拉,伸出双手试图抱住她的腿,“我真的是法兰西的女仆,真的是被贩卖到这儿的!小姐救我,小姐救我啊!”



伊莎贝拉下意识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那女子扑了个空,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凄惨。



杨炯却不为所动,蹲下身来,伸手捏住那女子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斑驳,青紫交错,端的是一张可怜面孔。



杨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嘴角一勾,冷笑问:“iche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一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满脸茫然:“啊?”



“法兰西的仆人与乡农,日日以大圆黑面包为食,私下里都唤作iche。”杨炯声音不急不缓,“这是底层人刻在嘴边上的叫法,便是睡着了说梦话也忘不了。你既是法兰西的女仆,怎么连这个都不晓得?你这法兰西女仆,也未免太不专业了些。”



那女子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悲戚之色僵在脸上,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伊莎贝拉听得此言,浅红色的眸子骤然一凝,猛地转头看向那女子。她虽不谙世事,却并非愚钝之人,杨炯这话一说破,她哪里还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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