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喀布尔城头,札阑丁凭栏而立,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高原的风自西而来,裹挟着哈里河的水汽,吹得他身后那面新月大旗猎猎作响。



札阑丁年过四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陷,眼珠却是淡蓝色的,透着几分波斯人的血统。



此时的他一脸愁容。



按照计划,黄昏时分,苏丹应当率军抵达喀布尔城下。



可如今,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上,别说是苏丹的大军,就连一个斥候都不曾见到。



“总督大人。”身后的亲兵队长轻声开口,“天色已晚,是否该回去用餐了?”



札阑丁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西边的天际已经只剩最后一抹余光,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彩霞满天。



札阑丁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列队的士兵,又看了看城中那些张灯结彩的街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苏丹从来都是以守时严格要求自己,但凡定下行军、会战、抵达的时间,从来不曾更改。



可今日……



札阑丁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身,大步走到城垛前,双手撑在冰凉的石砖上,眺望着西方那条蜿蜒如蛇的哈里河。



“传令!”



“在!”亲兵队长上前一步。



“派三百骑兵,沿着哈里河向西搜索,迎接陛下!”札阑丁一字一顿,“告诉领兵之人,不见苏丹,不许回城!”



“是!”亲兵队长转身下楼。



不多时,城门轰然洞开,三百铁骑呼啸而出,高举火把,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札阑丁目送骑兵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



西边的云彩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原本通红如血的云层此刻已经变成了乌黑色,厚重如铅,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云层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燃烧。



火烧乌云盖!



札阑丁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在喀布尔住了十余年,对这里的气候了如指掌。



这种云象,往往预示着暴雨将至。



“今夜可千万别出事呀!”札阑丁喃喃自语,正要转身下楼。



忽然,“轰!轰轰轰——!”



一连串巨响,自喀布尔西南方向传来,声如惊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札阑丁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朝声音方向望去。



“打雷了?”



话音未落,又是数声巨响传来,一声比一声密集,一声比一声猛烈。



“轰轰轰轰轰——!”



这一次,札阑丁听得分明,那绝不是雷声!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但见阿萨迈山顶,隐隐有火光吞吐。



那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目,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巨响,然后便是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际。



札阑丁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火炮?



那是火炮的声音?!



他在军报中见过无数次关于“火炮”的描述,那是杨炯征战天下的利器,是华夏人横扫四方的倚仗。



据说那东西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喷出火焰和铁丸,能在数百步之外将城墙轰塌,将人打成碎肉。



他一直以为那是夸大其词。



可此刻,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才明白,军报上的描述,很可能不及真相之万一。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



急促的马蹄声自西而来,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



札阑丁低头一看,瞳孔骤缩如针尖。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策马狂奔至城下,战马口吐白沫,身上插着三四支箭,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血迹。



那骑兵翻身下马,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城门前,嘶声大喊:“总督大人!不好了!阿萨迈山上有敌军埋伏!三百兄弟……三百兄弟全被敌人的火炮炸死了!”



札阑丁脑中“嗡”的一声,面色骤变。



“什么?你说什么?!”



“火炮!是火炮!”那骑兵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中满是恐惧,“我们还没到阿萨迈山脚下,山顶就突然开炮了!炮弹落在队伍中间,轰轰轰地炸开,兄弟们被炸得血肉横飞,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只有卑职……只有卑职一人拼死冲了出来!”



札阑丁死死攥着城垛,思绪飞快,迅速拼凑出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答案:燃烧军团已经南下,而且占据了阿萨迈山这条喀布尔通往西方的必经之路!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切断喀布尔与苏丹大军的联系!



苏丹……苏丹出事了?!



否则,燃烧军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阿萨迈山?他们怎么敢在距离喀布尔只有十余里的地方设伏?



唯一的解释就是苏丹大军已经被缠住,甚至可能已经吃了败仗,无法按时抵达喀布尔。而燃烧军团趁着这个空档,占据了阿萨迈山,既要阻击苏丹,又要阻止喀布尔守军出城接应。



一石二鸟?



好狠辣的手段!



一念至此,札阑丁再不犹豫,猛然转身,厉声大喝:“传令全军!即刻出城,接应苏丹陛下入城!”



“是!”



城墙上顿时忙碌起来,号角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纷纷披甲执锐,列队集合。



札阑丁大步流星走下城楼,早有亲兵牵来战马,捧上甲胄。



他张开双臂,任由亲兵将细鳞甲披在身上,束紧腰带,挂上弯刀,又接过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铁盔,重重戴在头上。



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声如雷霆:“全军听令!随我出城,杀退敌军,迎苏丹入城!”



“杀——!”



一万守军齐声高呼,城门轰然洞开,札阑丁一马当先,率领大军潮水般涌出喀布尔,直奔西方阿萨迈山而去。



阿萨迈山,横亘在喀布尔以西十二里处,是喀布尔通往西方的必经之路。



山不算高,海拔不过三百余丈,却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官道从山脚下蜿蜒而过,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哈里河的支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此刻,山顶之上,李怀仙正凭高而立,手持千里镜,冷冷注视着东方。



身后,三千山字营将士静立山顶,杀气肃然。



“将军!”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喀布尔守军倾巢而出,约莫万人,正朝我山脚开来!领军者正是总督札阑丁!”



李怀仙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札阑丁,喀布尔总督,镇守喀布尔十余年,以智谋著称,是塞尔柱军中少有的智将。据说此人用兵稳健,善于防守,从不轻易出击,可一旦出击,必是谋定后动,滴水不漏。



“果然是个聪明人。”李怀仙喃喃自语,“知道苏丹出事,立刻全军出击,不给我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脚下那片开阔的荒漠,又看向山道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岩石和灌木丛,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李怀仙沉声大喝。



“在!”



“炮兵阵地准备!开花弹上膛!待敌军进入射程,听我号令,集中轰击敌军密集之处!”



“是!”



五十门火炮早已在山顶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山脚下的官道。炮兵们熟练地装填火药,塞进开花弹,插好引信,火把在一旁静静燃烧,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山脚下,札阑丁勒住战马,举目眺望阿萨迈山。



暮色已深,山顶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轮廓,看不清敌人的虚实。可他心中清楚,敌人既然敢在这里设伏,必然有所倚仗。



“传令!”札阑丁沉声道,“全军分散!以百人队为单位,拉开间距,快速通过山脚官道!”



一万大军立刻散开,原本密集的队形变得稀疏起来,百人一队,前后左右间距拉开数十步,沿着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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